第202章 奔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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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沈三拨开灌木,走到仍倚着树干的李凰飞身边。他粗糙的手掌递过一个鼓囊囊的水囊和一块用油纸裹着的干饼,油纸边缘已被汗水浸透。
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气息尚带着喘息的粗重:“殿下,再往前就是顺德府了。过了顺德府,便是黄河渡口。”
李凰飞闻言,睫毛微颤,从沉思中回神。她抬起布满盐霜的脸颊,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三,眼底的疲惫被一丝微光驱散。
她没有立刻接食水,而是先伸出冻得微红的手指,接过干饼,指尖触到油纸的粗粝,随即才单手拎过水囊。
她拧开塞子,抿了一小口,喉结滚动,干涩的嘴唇终于得了些许湿润,又掰下半块干饼递回给沈三,自己咬了一口,咀嚼得极其费力。
“顺德府……黄河渡口。”她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却透着笃定。她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布巾下的眼神重归沉静,“只要过了河,便离京城千里之遥,追兵也难渡天险。”
沈三点头,啃着干饼含糊应道:“正是,只是顺德府地界必有盘查,咱们得绕城而走,天黑前赶去渡口方妥。”
李凰飞目光望向南方天际,暮色渐浓,她深吸一口气,将水囊塞好,递还给沈三,手势利落:“吃饱些,养足精神,今夜还得靠你带路。
这最后一关,绝不能出岔子。”言罢,她拍了拍身上盐渍斑驳的衣摆,身形虽倦,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凰飞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她缓缓道:“不过黄河。我们改道。”
沈三一愣:“改道?那不去凉州了?”
“不去凉州。”李凰飞的目光坚定而清明,“李烬知道我有个据点在西边。
他第一个反应必然是封锁西行的道路。我们现在往南走,让他以为我要渡河南下——等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黄河渡口时,我们再折向东南,走水路入江南。”
沈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浮现出担忧:“走水路的话,需要船和人脉。江南我们不熟……”
李凰飞从怀中摸出那枚用油布包裹的宁王印章,在沈三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谁说我们不熟?”
沈三看到那枚印章,顿时明白了。他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众人休息和喂马的事宜。
顺德府以东·卫河畔·十月十五·凌晨
两天后,八人抵达了卫河畔的一座无名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几十户人家聚居的码头村,靠着卫河往来船只的补给需求勉强维持生计。
李凰飞让众人在镇外的树林中藏好马匹和行李,只带了沈三一个人,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走进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
她没有直接去找船,而是在客栈中要了一间上房,点了一桌酒菜,大大方方地吃了一顿饭,又洗了个热水澡,睡了一觉。
沈三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在隔壁房间和衣而卧,保持着警觉。
直到傍晚时分,李凰飞才施施然走出客栈,在码头边逛了一圈,最后在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前停下了脚步。船头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船工,正叼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李凰飞在船头站定,也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了几下,然后轻轻抛向老船工。
老船工抬手接住铜钱,低头一看——那是一枚特殊的铜钱,正面是普通的年号,背面却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图案。
老船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李凰飞几眼,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客官要去哪里?”
李凰飞微微一笑,说出了两个字:“江南。”
老船工沉默了片刻,将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身来,道:“三百两。不讲价。”李凰飞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老船工接过银票,看也不看便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船舱。
沈三站在李凰飞身后,看得目瞪口呆。他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那铜钱是怎么回事?”
李凰飞没有回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那是宁王留给我的。他说过,卫河沿岸的老船工,有一半是他的人。只要拿出这枚铜钱,他们就会把我们安全送到他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南方暮色苍茫的天际,目光深邃而悠远:“走吧。天亮之前,我们要离开河北地界。”
卫河之上·十月十五·夜
夜幕降临之后,乌篷船悄然驶离了码头。
船上除了老船工和他的两个徒弟之外,再无旁人。李凰飞和沈三等八人挤在船舱中,舱内空间狭小,只能坐着或躺着,无法站立。
但没有人抱怨——比起在马背上颠簸了两天两夜,能在平稳的船舱中躺下来,已经是莫大的享受了。
河水拍打着船帮,发出轻柔的哗哗声。船舱中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在摇晃中投下变幻莫测的影子。
李凰飞靠坐在舱壁边,怀中抱着那枚宁王的印章,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沈三坐在她对面,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到了江南之后,我们去哪里?”
李凰飞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而笃定:“去找一个故人。”
沈三没有再追问。他靠在舱壁上,听着船外的水声和风声,渐渐地也闭上了眼睛。
乌篷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载着八个.人和一盏微弱的灯火,驶向那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土地。
在他们身后,京城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在这一刻,卫河之上只有静谧的夜色、潺潺的水声,和一船沉默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