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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还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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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北还,浩浩荡荡。

程明押着最后一批辎重走在队尾。三年南征,粮道拉了上千里,他没丢过一车粮。渡汉水的时候,有人问他要不要先走,他摇头:粮在后面走,人心里才踏实。

林昭没有急着赶路。她让韩猛、许虎押着辎重、降卒,慢行在后;自己则轻骑简从,先一步回了章华。

她要见的,从来不是那满朝文武,不是那高台上的天子。

她要见的,是一个人。

三年来,温良替她守着的,不只是北方四州,还有章华这半壁江山,和她林昭的后路。

如今,她带着打下来的天下回来了。

她要在第一眼,就让他看见。

章华城外,十里长亭。

林昭勒马,远远地,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温良一身素衣,立在亭下。三年过去,他清减了些,眉眼间却更见沉静,像一柄敛了锋芒的古剑,静静地等在那里。

他身后,没有仪仗,没有百官,只有他自己,和一匹瘦马。

林昭策马上前,翻身下马。

两人隔着几步,相对而立。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长亭外吹来,卷起两人的衣袂。

温良望着她,眼眶,先红了。

三年。

一千零九十六天。

他不是没数过。在章华城头望南的时候,在批完每一封军报的时候,在夜里睡不着、点灯熬到天亮的时候——他都数过。

明公。他哑声道,良……等了你三年。

林昭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却比这三年里,任何一次,都要滚烫。

温文恭。她道,我回来了。

这天下,我给你打下来了。

温良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喉咙里,堵了三年的话,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想说良日日站在城头——可说出来怕她心疼。又想说良替明公守住了北方——可说出来像邀功。最后什么都没说成,只挤出一句:

明公……瘦了。

林昭被他这句话整笑了。三年未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想你了,不是辛苦了瘦了。

--

温良想:你瘦了。他在城头望了一千零九十六天,等来的第一句话是你也没胖。他差点笑出来。三年了。她还是这样——不会说软话,不会做好脸,把所有的我想你你瘦了你也没胖里。他想说良想你了,可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三年,到嘴边变成了。两个人都一样。都不肯先说那个字。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像两个赌气的孩子。

--

你也没胖。她回了一句,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良……本来就不胖。

闭嘴,让我看看你。

林昭走近,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这三年的分离,这三年的想念,都一并,勒进彼此的血肉里。

别哭。她埋在他颈间,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用你一个人守着这北方了。

温良埋在她肩窝里,闻见了她身上三年没闻到的味道——铁锈、药草、还有一点点汗味。是战场的味道。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先来看他了。

他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温良反手,死死地抱住了她。

良不哭。他哽咽着,良只是……高兴。

明公,你可知,这三年,良日日站在城头,望南望北,就盼着这一天。

盼着明公,凯旋。

林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偏过头,吻去了他眼角的泪。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文恭。她低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长亭内外,无人打扰。

只有风,吹过那匹瘦马,吹过两人交叠的影子。

当夜,丞相府。

林昭没有入宫,也没有设宴。

她只让人,把温良,带到了她的书房。

书房里,烛火摇曳。

林昭坐在案后,望着案前垂手而立的温良,眼里烧着一团,压抑了三年的火。

温良被她看得不自在。他今晚已经第六次想找借口走了——

第一次:明公,夜深了,臣告退。被她一句打回来。

第二次:明公,臣去沏茶。朕不渴。

第三次:明公,臣想起还有一封军报——军报比你重要?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连借口都懒得编了。他就知道,今晚逃不掉。

温文恭。她道,过来。

温良走上前,在她案前站定。

林昭忽然起身,绕到他身后,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反剪到他背后,将他整个人,按在了书案上。

温良的脸,贴着冰凉的案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明公……他喘着。

别动。林昭欺身压上去,滚烫的唇,贴着他耳根,一字一句,这三年的账,本座今夜,要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温良的脑子转得极快——三年账,一笔一笔算?

他突然有点后悔当年把每一封她写来的私信都看了一百遍了。每读一遍就多想一层,每多想一层就多欠一笔。照她这个算法,这笔账怕是得算到天亮。

第一笔。她的手指,扣得更紧,我走的这三年,你瘦了。

第二笔。她的唇,沿着他的耳廓,一路滑到后颈,轻轻一咬,你为我守城、筹粮、安抚流民,却从不肯来信,说一句辛苦。

第三笔。她腾出一只手,扯开他的衣带,滚烫的掌心,探进他的衣襟,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在南岸,打一场仗,就想你一次。

我打赢了孙衡,想你;打赢了刘仁,还是想你。

我林昭,在二十万人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最想的,竟然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烧起来:

回到这里,把你,按在这案上,好好要一场。

温良听到最后一句,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三年了。他以为她只想着打江山,原来她也想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以前觉得这是写给痴男怨女的,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原来隔着三千里山河,两个人可以同时想着对方。

温良浑身剧震。

他别过头,眼里的泪,和眼里的火,同时烧了起来。

明公……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良也……日日想明公。

良夜里睡不着,就点一盏灯,在案前,替明公,把每一封军报,都看了又看。

良想明公,想得心口都疼。

温良没说的是:他看军报,不全是为了政务。他看的是那些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她的笔迹变重了,说明那阵子她累;她的措辞变冷了,说明那阵子她怒。他像一个读心术士,隔着千里读她的心情。

有一天他看到一封信里她多写了一个字,就那一个字,他对着灯笑了半个时辰。被府里的老仆撞见了,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看奏折看乐了。老仆信了。

这三年,良还替明公养了三只猫。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林昭怔了一下。什么?

养在后院里,一只黑的一只白的一只花的。黑色的那只脾气不好,咬人;白色的那只爱睡。花的那只最粘人。

你给它们取了什么名字?

温良沉默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黑的叫阿昭。白的叫阿昭。花的也叫阿昭。

三个阿昭,养了三年。他道,良没法子,见什么想到的都是明公。

林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林昭的呼吸,更重了。

她道,那今夜,本座就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她一把将他翻过身来,让他仰面躺在书案上,自己则欺身压了上去,一手撑在他耳侧,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温良仰面望着她,烛光把她的轮廓描成金色的。他忽然想:如果她现在称帝,那他就做她案前的人——一辈子批不完的奏折,一辈子走不开的书房。

可她还没称帝,他已经在她案上了。

温文恭。她一字一句,你记着。

这天下,是我林昭的。

你,也是我林昭的。

从今夜起,我要把你,从这案上,抱到那龙椅边。让你亲眼看着,我登基。让你,做我林昭,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后。

温良听到这个字,整个人愣住了。

他想说明公不可——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三圈,最后说出来的是:

……良何德何能。

朕说你能,你就能。林昭道,这天下都是朕打下来的,难不成还封不了你一个名分?

温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让整张脸上那层隐忍的酸涩散了大半。

明公这话,跟我养你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林昭俯下身,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养你,是一辈子。后,是名正言顺的一辈子。

温良觉得这话歪理十足,可他偏偏找不出反驳的点。

温良仰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烧着火、却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明公……他哑声道,良,愿为明公,肝脑涂地。

良不求名分,只求,能一辈子,守着明公。

他在心里说完后半句:守着你,替你挡箭,替你批折子,替你养猫,替你看那三只叫阿昭的猫——替你做所有你顾不上的事。

这就够了。

名分什么的,他从来没想过。

可她想了。

林昭笑了。

那笑里,有征服,有疼惜,还有一种,等了三年、终于得偿所愿的、滚烫的餍足。

傻子。她道,你守了我一辈子,如今,该我,守着你了。

她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等了三年的吻。

她的唇滚烫地碾过他的横扫他口中每一寸追着他的舌纠缠吸吮像要把这三年的思念全都从他嘴里抢回来。

温良先是一僵随后那双惯于执笔的手颤抖着攀上了她的背越收越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明公……他在喘息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喊她良……良想明公想得要疯了……

林昭的吻往下走。嘴唇贴着他的下巴一路蔓下去,在他喉结上重重一吮,留下一个深红的印子。温良仰起头,喉结抵着她的唇,胸膛起伏得几乎失控。

她直起身,手指从他的领口一路往下解。外衫、中衣、里衣,一层一层丢到案下。每解一层,她就俯下身,在那新露出来的皮肤上咬一口——锁骨上一口,胸口一道旧疤上一口,肋骨下一口。不重,但牙尖磨在皮肤上,挨着肉里发热。

温良的手抓着案沿,指节发白。

明公……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臣、臣身上还有伤……

朕知道。她含着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每一道伤都是替朕挨的。朕一道一道认。

她的嘴唇沿着那道从肩胛斜贯而下的旧伤疤慢慢往下舔,舌面压着结痂的纹路,像在用体温融化一局旧的痛。温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不敢动,不敢挣,也没想挣。

她的手终于探到他的腰间,扯开最后一层里衣的系带。掌心贴上他的小腹时,他猛地弓起腰,一声闷哼被她咬死在嘴里——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吻上去,把那声闷哼堵回了喉咙里,另一只手已经往下,握住了。

疯了好。林昭咬着他的下唇,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本座,也早就疯了。

温良的手从她背后滑到她的腰侧,第一次主动。他的手掌生着薄茧,是从握笔握出来的,贴在她腰窝上的时候微微发涩,带走一小片皮肤上的热度。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瞬——这是温良三年里第一次主动碰她,不是抱、不是攀,而是带着意图的、往里收的、摸。

明公……他抬眼望她,眼里烧着一片水下不了的火,良想……摸明公。

她声音低得不像话,朕许了。

温良的手就着这一句话,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往上。指腹隔着一层衣料擦过她的肋骨,停在胸口。林昭一把扣住他的手,往下压了一寸——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温良整个人都僵住了,掌心下的触感让他手指发抖。他不敢动,又被她按着不让退。

温文恭。她一字一句,声音里烧得快化了,三年了。你欠朕的,今夜一笔一笔还。

烛火,映着案上那两个交叠的身影。

书案上的奏折、笔墨,被扫落一地,无人去捡。

只有那盏灯,映着这满室的旖旎,映着这三年分离后,终于重逢的、滚烫的一夜。

而这一夜之后,这天下,便要变天了。

登基大典,已在暗中,悄然筹备。

那龙椅,离她,只剩一步之遥。

而温良,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也不会退。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初三。

礼部呈上来的吉日、吉服、吉仪,林昭一概不看。她只做了一件事——把郭逸的灵位,请进了太庙旁的一间静室。

三年前,郭逸临终前,在舆图上,用枯瘦的手指,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大江。

这地图上那条河,我画了十年才画对。他那时说,可惜,没机会走一遭了。

如今,她替他走过了。

静室里,烛火幽微。

林昭一身素服,立在郭逸灵位前,久久不语。

她抬起左手,借着烛光,望着指上那枚玉韘。

二十多年了,这枚扳指,她从未摘下。

郭逸死的那一夜,她把它从自己指上褪下来,又亲手,套回了他冰凉的手腕上。

可第二日,她还是舍不得,又取了回来。

戴着。她那时想,就当,他还欠我一壶酒。

伯远。她对着灵位,轻声道,南方,我打下来了。

你画了十年的那条河,我替你,走了一遭。

孙衡死了,刘仁也死了。这天下,如今,都在我手里。

你泉下有知,可会……为我高兴?

灵位无言。

只有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只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天下,还差最后一步。

三月初三,我就要坐上那个位子了。

可伯远,你说过,策有所用,人不辜负。你的策,我都用了;你的人,我却……要负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灵位上的二字。

若你还在,会不会,也像旁人一样,劝我一句?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昭没有回头。

温文恭。她道,进来吧。

温良一身玄色官服,走进静室,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望着她,望着她抚在灵位上的手,望着那枚玉韘,喉结滚了一下。

明公。他哑声道,良,也来送送伯远。

林昭转过身,望着他。

烛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一丝尚未敛尽的、极少示人的柔软。

她指了指一旁的蒲团。

温良依言坐下。

两人并排,面对着郭逸的灵位,一时无言。

半晌,温良先开了口。

明公。他道,良有一事,藏在心里,许久,不吐不快。

温良抬起头,望着她,眼里的神色,复杂难明。

三月初三……他道,明公,当真,要坐那个位子吗?

林昭脸上的柔软,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温文恭。她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是在问什么?

良知道。温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良,是在问明公,可还记得,这天下,姓什么。

静室里,空气骤然一凝。

林昭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姓什么?她一字一顿,这天下,如今,它姓林。

温文恭,你到今日,还惦记着,那个匡扶汉室

温良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

明公。他道,汉室虽衰,却仍是天下共主。天子尚在,宗庙未毁。

明公如今,挟天子、据九州、平天下,位极人臣,已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何苦,再踏出那一步?

那一步踏出去,明公便不再是,而是……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

——篡汉之贼。

林昭猛地起身。

烛火,被她的动作带得一阵摇晃。

温文恭!她厉声道,你放肆!

温良却依然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良不敢放肆。他道,良只是,不想明公,将来被史官,写成那样一个人。

史官?林昭冷笑,我林昭,何曾惧过史官!

三年前,我在烈壁,烧成灰的二十万儿郎,谁为他们写一笔?

这乱世,饿死、战死、冻死的千万黎民,谁为他们写一笔?

你们一个个,张口汉室,闭口正统——

那汉室,可曾管过,这天下苍生的死活?

温良望着她,眼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明公……他道,良不是那个意思。

良知道,明公是要救这天下。

可救天下,与篡天下,是两回事啊。

明公若执意称帝,天下人只会记得你是踏着汉室的血,走上去的。

踏着汉室的血?

林昭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冷得吓人。

温文恭。她一字一顿,你今日,是非要跟我,把话说绝了?

温良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

良只是……想让明公,回头。

话音未落。

林昭忽然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蒲团上,猛地拽了起来。

温良猝不及防,踉跄着,被她狠狠掼在了身后的香案上。

的一声闷响。

香案上的香炉、烛台,震得东倒西歪,一支燃着的香,滚落到地上,熄了。

林昭欺身压上去,一手,死死扣住他一只手腕,反剪到身后;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逼他,直视自己。

她的脸,离他,不过寸许。

鼻息,滚烫地,喷在他脸上,像要把人,也一并点燃。

温文恭。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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