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整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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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壁之后,章华像换了一个人。
林昭把自己钉在了军府里,从早到晚,一件事一件事地磨。
她先做的是整合北方。
烈壁一败,荆北尽失,可北方诸州还在她手里。冀青幽并四州之地,二十万儿郎的残军,加各地屯田的壮丁,凑起来,仍有十几万可战之兵。
林昭把残部重新编成军伍,以老带新,日夜操练。又让程明督办屯田,韩猛练兵,许虎整饬军纪。
她自己,则日日夜夜埋首案牍,清查粮草、器械、战马,一样一样,把北方的家底,重新盘活。
可图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兵要粮,粮要地,地要人。林昭下了一道又一道令,免税三年,招揽流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北方渐渐有了生气。
可那二十万儿郎的账,像一根刺,始终扎在林昭心口,不碰则已,一碰就疼。
她越是用忙碌来压,夜里就越睡不着。
这一晚,又是半夜。
她批完最后一份战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
门被轻轻推开。
温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进来。
明公。他轻声道,夜深了,喝口汤,暖暖身子。
林昭没睁眼,只了一声。
温良把汤放在案上,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退出去。他走到她身后,站定,欲言又止。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公……良有几句话,想对明公说。
林昭依旧闭着眼。
温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像一个做了错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孩子。
良……他终究还是没说出来,算了。
林昭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温文恭。她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有话就说。我林昭,还听不得你几句劝了?
温良低着头,半晌,才轻声道:
良想说,明公,不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
烈壁之败,是时也,命也。明公能做的,良都看在眼里。北方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良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心疼明公。
林昭望着他,没说话。
屋里很静。案上的灯,把温良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林昭忽然轻笑了一声。
温文恭。她道,你过来。
温良抬起头,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林昭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
温良在她身侧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绷紧的弦。
林昭望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笑了。
放松点。她道,我又不吃了你。
她忽然身子一歪,靠在了他的肩上。
温良的身子,猛地一僵。
别动。林昭闭着眼,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疲惫,让我靠一会儿。
温良僵在那儿,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他才极轻地,把肩膀,往她的方向,又送了送。
温文恭。林昭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声音很轻,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像在跟全天下赌气。
我要让刘仁、孙衡知道,我林昭输得起,也赢回来得起。
我要让那二十万儿郎,在地下,看到我替他们讨回这笔账。
可赌着赌着,我自己也累了。
温良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明公。他哑声道,您不是一个人。
良在。许虎在。韩猛在。程明在。这北方千千万万的军民,都在。
明公要讨的账,良陪明公一起讨。明公累了,良的肩膀,就在这儿。
林昭没说话。
她只是闭着眼,把头,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那动作,很小,很轻,却让温良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手,想要去揽她的肩。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敢。
这个念头刚起,林昭的手,忽然反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那动作也轻也小。
像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
温良浑身一震,低头,望向那只勾住自己手指的手。
林昭的手,因为常年握剑、批卷,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此刻,那只有茧的手,却极轻极轻地,勾着他的小指。
温文恭。林昭依旧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你心疼我。
那我也心疼你。
你总想着替我分担,替我想,替我熬。可你忘了,你也会累。
你这条命,从大江里捡回来,还没养利索。
温良的喉咙,堵得厉害。
明公……他哑着嗓子,良没事。
有没有事,我说了算。林昭道。
她勾着他手指的手,微微收紧,像要把他,连同他所有的疲惫,都一并收进自己掌心里。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落满庭院。
屋里,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温良的肩膀,渐渐不那么僵了。
他慢慢反手,也勾住了林昭的手指,与她十指交缠,扣得死紧。
那两只手,一只布满薄茧,一只温润如玉,在灯下交握,影子投在墙上,分也分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
林昭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均匀,竟就这么睡着了。
温良低头,望着她安睡的侧脸,望着她眼下那两团青黑,心口酸得厉害。
他极轻地,替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睡吧,明公。他低声,像是在对她说,又像在对自己说,这一回,良不走了。
良就在这儿,守着您,守着这北方。
而窗外,天边已透出一线微光。
雪停了。
新的一天,林昭睁开眼,眼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清明的、重新烧起来的战意。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回头看了一眼温良,忽然笑了。
温文恭。她道,昨夜,睡得好吗?
温良红着脸,别过头去。
良……没睡。
林昭挑眉,那我靠着你睡了半宿,你倒是一动不动,肩膀不酸?
温良摇头,耳根却红透了。
林昭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道,下次累了,也靠着我睡。
咱们谁也别想一个人扛。
说完,她起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推开。
外头,天光大亮。
程明、韩猛、许虎,已经候在院外,甲胄鲜明。
林昭立在阶上,环视众人,声音清朗:
北方已定。接下来扩军备战。
本座要让这天下知道,烈壁的火,烧不死我林昭。
它只会,把我烧成一把,更利的刀。
三军轰然应诺。
而林昭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个还红着脸的男人,眼里,是掩不住的野心与柔情。
目标,大江。
三年。
烈壁之后,林昭用了整整三年,把北方磨成了一柄刀。
这三年,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放过一个屯田的壮丁,没漏过一船北运的粮。
冀青幽并四州流民归附荒地尽垦仓廪渐实。程明督造的军械,堆满了库房;韩猛练出的新军,拉出去,能跟江左水师过一过招;许虎整饬的军纪,令行禁止,三军肃然。
北方的气,被她盘活了。
朝野上下,都说林昭变了。变得更深,更沉,更像一柄敛在鞘中、只等出鞘的刀。
这一年开春,朝廷下诏,进林昭为丞相。
章华的宫城里,钟鼓齐鸣。
拜相大典,定在三月初三。
那日,天清气朗,文武百官,列班于殿外。
林昭身着玄色朝服,头戴进贤冠,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她的身后,韩猛、许虎分立两旁,甲胄鲜明,如两柄出鞘的利剑,护在她身侧。
高台上,天使捧诏,朗声宣读。
林昭跪地,双手接过诏书。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层层人海,扫向了殿外某处。
那里,温良一身素色文官服,立在百官末列,正仰着头,静静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温良的眼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几欲落泪的酸楚。
林昭望着他,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那笑意,旁人看不真切,只有温良看得分明。
——那是她,只留给他的笑。
拜相礼成。
林昭受百官朝贺,威势无两。
可她的心,却早已不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丞相。
丞相,不过是她南征的一块踏脚石。
当夜,军府。
林昭宴请韩猛、许虎、程明、温良。
酒过三巡,程明起身,举杯道:
恭贺明公进位丞相。北方既定,南方可图。
林昭举杯,一饮而尽。
程明。她道,你可知,我为何要等这三年?
程明摇头。
林昭放下酒杯,走到墙边,一把扯下那幅垂了三年的舆图。
因为,我要的,不是一场复仇。她抬手,指尖落在图上那条横贯南北的大江上,我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南征。
刘仁、孙衡,据了荆北江左,三分天下。他们以为,隔江而治,就能高枕无忧。
我要让他们知道——
大江,挡不住我林昭。
三军将领,轰然起身,齐声道:
愿为明公,踏平南岸!
林昭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温良身上。
温良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她,眼里的神色,复杂难明。
林昭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
温文恭。她道,南征,你劝不劝?
温良抬头,望着她,良久,轻声道:
明公要南征,良不劝。
良只求一件事。
何事?
让良,随军。温良道,良要亲眼看着,明公把那笔账,讨回来。
林昭望着他,眼里有火,也有水。
她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仰起头。
温文恭。她一字一句,你可知道,随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又要陪我,渡过那条江。
意味着,若是再败一次,你会跟我一起,死在南岸。
温良望着她,笑了。
那又如何。他轻声道,生也好,死也好,良都要跟明公在一起。
这话,良三年前说过,如今,还是这一句。
林昭的心,像被什么狠狠一撞。
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哑声道:
那今夜,我便让你先领个军令。
温良的脸,腾地红了。
林昭却已经直起身,转身,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三日后,点兵!
本座亲率二十万大军,南征!
此去,不破南岸,誓不还!
不破南岸,誓不还——!
三军的吼声,震得屋瓦都簌簌作响。
深夜,宴散。
林昭独坐军府,望着那幅舆图,出神。
温良端着一盏醒酒汤,走了进来。
明公。他轻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
林昭没回头,只招了招手。
温良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温文恭。林昭忽然开口,你说,这天下,究竟该是谁的?
温良一怔,随即道:
明公想听真话?
自然。
温良沉默了一瞬,道:
这天下,本就该是有能者居之。
刘仁、孙衡,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论匡扶汉室,复兴山河,这三人里,只有明公,配坐那个位子。
林昭偏过头,望向他。
你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温良笑了。
良的命,本就是明公的。他道,明公要良说真话,良就说真话。
林昭望着他,眼里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从背后,环住了他。
温良的身子,微微一僵。
别动。林昭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闭着眼,让我抱一会儿。
过了今夜,你我,就都要上战场了。
这一仗,我输不起。
温良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抬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握住。
明公不会输。他低声道,因为这一回,良会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
直到,那面玄旗,插上江左的城头。
窗外的月,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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