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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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中军大帐。
炭火,烧得极旺。林昭、温良、程明三人围案而坐。
舆图,摊在案上。大江,像一条蜿蜒的,墨色长蛇,横亘在,他们,与那片南方的,土地之间。
程明指着江心,道:
明公,渡江,有三难。
第一难,水战。我军,多是北人,不习水战。到了船上,两脚发软,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打。
第二难,火攻。大江风大,一旦敌军用火船冲阵,我军战船密集,火势蔓延,不可控制。
第三难,瘟疫。南方湿疟,北军水土不服。一旦瘟疫在军中蔓延,不战自溃。
程明说完,望着林昭。
林昭沉默。
她知,程明说的,字字,都是要命的,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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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难。林昭道你可有解。
程明道:水战,可练。可如今,时间,不等人。
火攻,可防。可防不胜防。
瘟疫——他摇头,这个,明公,臣无解。只能,赌。赌军中不爆发。
林昭道,我不赌。
程明一愣。
不赌,那——
乙号预案。
这话,不是林昭说的。
是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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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一直,没说话。从他进帐起,他就坐在林昭对面,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
此刻,他抬眼。
程大人说的三难,都是,实情。温良道,可最要命的,不是这三难。
是,万一。
万一,渡江失败。
二十万大军,被困在南岸。前有刘仁孙衡,后有大江天险。退,退不回去。进,打不进去。
那时候,怎么办。
帐内,静了。
程明望着温良,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许。
温大人说的,是。程明道,臣,只想着怎么攻。没想过,万一攻不下,怎么退。
攻不下的可能,不大。温良道,可不大,不代表没有。
当年,袁固也觉得,鹤渡必胜。
结果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所有人头上。
林昭望向温良。
温良也,望着她。
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舆图上方,相遇。
他又来了。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出来。 泼我冷水。 可他泼得对。 我不想听。可我不能不听。 这就是温良。 这就是他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
林昭道,你的,乙号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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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伸出手指,在大江北岸,画了一个圈。
乙号预案。
万一渡江不利,全军,由此处——他指的地方,是上游,一处偏僻河湾,由此处,登岸,北撤。
此处水流缓,滩涂平,适合大军登岸。
我军需在渡江之前,在此处,预设——
他顿了顿,望向程明。
浮桥。
程明眼睛,一亮。
浮桥!他道,温大人的意思是——
渡江之前,先在北岸,备好退路。温良道,万一不利,全军不必抢渡——那是死路。直接由此处浮桥,北撤。
可浮桥,易被敌军发现。程明皱眉。
所以,要藏。温良道,浮桥,不必搭在水面上。可搭在,水下。
水下浮桥。程明怔了一下,这——
木桩,打在水下三尺。上面覆水草泥沙。平时,看不见。用时,搬开泥沙,铺上木板,一夜之间,可成桥。
程明倒吸一口气。
温大人,此计——他望向温良,眼里满是钦佩,此计,精妙。可谁人来搭。
温良道。
帐内,又静了。
林昭望着他。
她道。
良,领三千人,趁夜,在此处,搭好水下浮桥。温良道,三日内,可成。
可你要去江边搭桥——林昭的语气,忽然重了,那对岸,就是刘仁的探子。你——
良,知道。温良望着她,可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程大人,走不开。他要在中军,随明公,谋划全局。
韩猛、许虎要在前线带兵。
杨远资历浅。
只有,良。
林昭望着他。
她忽然,很想,说一个字:不。
可她知道,他说的,字字,都对。
他又对了。 他总是对的。 可他对的那个答案每一次都是把自己放进危险里。 我不想让他去。 可我不能不让他去。 因为他说的对。 二十万人的命比他一个人重。 可他明知道危险还是去。 他从来都是这样。 把天下放前面。 把我放前面。 把自己放最后。 温良你这个人。 你让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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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温良轻声道,良,去去就回。
三日内,搭好浮桥,便归。
他望着她,眼里有笑,温的。
明公不必忧。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温文恭。她道。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他衣领上,那枚,从来一丝不苟的,螭虎暗纹扣。
那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送走的珍宝。
你给我,活着回来。她道。
乙号预案,是退路。可你,不是。
你是我的退路。
温良浑身,轻轻一震。
她说我是她的退路。 不是乙号预案那种退路。 是她这辈子的退路。 我这半生替她谋过很多退路。 可她说我是她的退路。 我一个人。 是她一个人的退路。 我该说什么。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我此刻心跳得很快。 可不是韩猛那种快。 不是少年人的快。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地方在跳。
他极轻地,笑了。
良,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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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走了。
帐内,只剩林昭与程明。
程明望着温良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一瞬。
明公。他道,温大人,此去——
他不会有事。林昭道,语气很平,他做事,从来,万无一失。
程明望着她。
可明公,方才——
方才什么。
方才,明公看温大人的眼神。程明道,臣,从未见过。
林昭转过头,望着他。
程大人。你管太宽了。
程明笑了。
是,臣失言。他道,可臣,还是想,多说一句。
明公,温大人此去江边,确有凶险。程明道,可明公,不可因私废公。
若温大人,真的——他顿了顿,出了差池,明公,不可乱了方寸。
二十万儿郎的命,在明公身上。
林昭望着程明,很久。
程大人。她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明公过誉。程明道,臣只是,怕明公,因情误事。
放心。林昭道,我林昭,分得清。
他要是有事。她顿了顿我灭刘仁十族。
程明望着她眼里那片冷下去的,杀意。
他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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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走了。
帐内,只剩林昭,一个人。
她坐在案前,望着那张舆图。
大江烈壁乌林。
温良要去的地方,就在那片水域的,上游。
她忽然,伸手,按在温良指尖,画过的地方。
那片地方,在她的掌心下,很凉。
温文恭。她低声道,你要是敢出事——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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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更深。
林昭走出大帐。
江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帐前,望着远处。
那个方向,是温良带着三千人,悄然出发的,方向。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
江面上,粼粼的月光,像碎银子。
明公。
身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
是许虎。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一身黑衣,腰悬长刀。
你怎么来了。林昭道,不歇着。
末将巡营,至此。许虎道,见明公帐中有灯便来看看。
巡营巡到我帐门口来了。林昭道。
许虎沉默了一瞬。
末将,不放心。他道,温大人,今夜带人,去了江边。明公当是忧心。
林昭望着他。
月光下,许虎的侧脸,线条很硬。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
许虎。林昭道。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六年。许虎道。
十六年。林昭重复了一遍,十六年了。
她转过身,望着江面。
十六年前,陈阳城下,你站在征兵的队伍里。
我骑马经过,看了你一眼。
你就跟了我十六年。
许虎没说话。
她记得。 那一天。 我站在队伍里。 满身尘土。 她骑着白马银甲从我面前经过。 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我这辈子就交代了。 我没有跟别人说过。 我当时为什么站在那里。 我是被她的马蹄声引过去的。 我本来不打算当兵。 我只是一个打铁的。 可我听见了马蹄声。 回头一看。 银甲白马枪挑敌将头颅甩了三圈血。 我当时就觉得。 这个人我得跟。 跟一辈子。
许虎。林昭忽然道。
温良去了江边。
你也去。
许虎一怔。
明公要末将去护温大人?
不是护他。林昭道,是替我,看着他。
我不放心他。
你跟过去,什么都不用做。就远远地看着。
他若有事你先保他。
再回来告诉我。
许虎沉默了。
然后,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他起身,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明公。他道。
末将会把温大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林昭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全须全尾,这四个字了。
末将近来话多了。许虎道。
是好事。林昭道,以前,你一个月,说不了三句话。我都要以为,你是哑巴了。
许虎嘴角,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这十六年来,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
那末将,去了。
林昭道也别太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也给我回来。
许虎背影,顿了一瞬。
末将,知。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与江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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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独自,站在帐前。
江风,更大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缺了一角。
像这乱世里,所有的人。
都不完整。
她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诗。
月有阴晴圆缺。
她轻声道。
人有,旦夕祸福。
温文恭。
你可不许,出事。
风,没有回答她。
只有,江水,滚滚东流。
渡江,定在,明日,卯时。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舆图,摊在案上。二十万大军的将校列了满帐。
林昭一身玄甲未卸手按在舆图上正在部署渡江的方略。
韩猛领先锋水陆并进直扑乌林。
许虎率本部殿后护住辎重。
程明留守北岸策应。
她一条一条下着令。满帐将校轰然应诺。
只有温良一人站在人群里没吭声。
他的脸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种,少年人,紧张的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病态的白。
他望着那舆图眼里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忧。
这张图上每一面旗是一万条命。 二十面旗二十万条命。 我知道她要赌。 她从来都是赌。 鹤渡她赌赢了。 可大江不是鹤渡。 对面的刘仁不是袁固。 刘仁这个人我跟她说过。 他是这天下唯一一个我觉得她不一定赢得了的人。 她非要赌。 我非要拦。 这不是我温良的脾气。 是我温良的命。
温良。林昭忽然点名。
良,在。温良上前一步。
你随我中军渡江。林昭道替我执笔记下这破荆北的一战。
温良没应。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撩袍跪了下去。
满帐皆惊。
明公。他的声音很稳却字字像有千钧良斗胆再谏。
渡江之战万万不可在此时冒进。
林昭的脸沉了下来。
温文恭。她一字一句你又来。
良知道明公厌良啰嗦。温良不起身只是抬起头望着她可良不能不说。
江左水军精于水战。我军多北人不习水性。
此时已近冬大江水冷风急。一旦战起火攻之患防不胜防。
更有荆北、刘仁与江左、孙衡互为犄角。我军若冒进渡江一旦中计则二十万儿郎皆为鱼鳖。
他说到这里重重磕了一个头:
恳请明公暂缓渡江。先以水军操练为要。待我军水性精熟再图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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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林昭。
林昭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温良。她的背影僵硬像一块铁。
他又来了。 当着满帐将校。 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一句不可冒进就要把我的布署全推翻。 温文恭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听你的。 可我不能听。 这二十万人在等我。 天下在等我。 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就停下来。
良久她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怒。只有一种更冷的东西。
温文恭。你这是第几次了?
回,明公。温良道是良第……
够了。林昭打断他。
她猛地一甩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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