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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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有人递上了一封,从南方来的急报。
江左孙氏,趁着北方易主的空隙,已在江左,坐大了。更南的刘仁,也秣马厉兵,虎视眈眈。
满殿哗然。
有武将从班列里站出来,声音洪亮:明公!北方已定,正当趁势南下,一鼓作气,荡平江左,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话一出口,群臣纷纷附和。
明公虎威,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天下三分已去其一,何不一鼓作气,收了剩下两分!
林昭端坐上首,听着这满殿的喊打喊杀,没说话。
她望着那封急报,心里,有火,在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南方。大江。那片郭逸画了十年、到死也没能踏上的地方。
她想起他临终,在虚空中画的那个圈。
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就在满殿武将鼓噪、眼看就要成势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明公,不可。
是程明。
他出列,跪在殿中,一身旧袍,洗得发白,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北方初定,人心未附。程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地有声,百万之众,皆是新降。粮草军械户籍屯田桩桩件件尚未理顺。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林昭:
此时南下,是拿一座刚砌好的地基,去赌一场,远隔千里的远征。若胜,不过锦上添花;若败,前功尽弃,河北必然生变。
殿里,静了下来。
程明又补了一句,声音很稳:
明公教臣的——做事,先看粮草,再看伤亡,最后,才看胜负。臣,只是把明公教臣的话,说还给明公。
林昭望着他,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程明说得,全对。
可那团火,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温良。
他也出列,却没有跪。他只是走到程明身侧,朝林昭,行了一礼。
明公。他开口声音比程明更轻却更重良附议。
满殿,又是一静。
林昭望着他。
昨夜,廊下,这个人,还被她按在柱子上,吻得节节败退。他的唇,此刻,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微微的红。
可此刻,他立在殿中,一身朝服,端谨如玉,眼里,是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宁死也不肯退一步的执拗。
北方一统,是明公之功。温良缓缓道,可功成之后,更须养。养民养兵养心。
他抬起眼,直直地望着她:
江左孙氏,刘汉宗亲,皆非等闲。此二人,各据一方,互为犄角。若贸然南下,必遭其联手反扑。到那时,明公,进退两难。
所以。他一字一句,良,斗胆,请明公——
暂缓南征,徐图天下。
殿中,针落可闻。
林昭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散朝之后,林昭没回府。
她径直去了后殿的书房。温良,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温良。林昭背对着他,声音很冷,你今日,在殿上,很给我长脸。
温良立在她身后,没说话。
程明一个,你一个。林昭转过身,望着他,一个唱粮草,一个唱人心。你们俩,倒是把满殿武将的嘴,都堵上了。
良,只是据实而言。温良道。
据实?林昭冷笑,据实,就是当着满殿的人,让我这个刚打完胜仗的主帅,下不来台?
温良抬起眼,望着她。
那双眼里,有昨夜廊下的温度,也有,此刻,他不肯退让的冷。
明公。良宁肯今日让明公下不来台。
也不愿,他日,让明公,在烈壁,下不来台。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昨夜刚抱过、亲过、还差点,更近一步的男人。
此刻,他却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那团南征的火之间。
你怕了。林昭说。
良,不怕死。温良道,良怕的,是明公,功亏一篑。
他上前一步,忽然极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凉却稳。
明公。他望着她,一字一句,眼里,是他压抑了半生的、此刻却再也压不住的,焦急与痛:
明公三思。
良求明公,三思。
林昭低头,望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夜,还扶在她的腰上,不敢用力。
此刻,却把她,抓得死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真的,带着百万大军,一头,扎进南方那片,吃人的水里。
温良。林昭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南下。
温良一怔。
林昭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覆上他的手背。
因为郭逸。她说,他到死,都惦记着那条大江。他画了十年,也没能走一遭。
我答应过他。她一字一句,要替他,走一遭。
温良浑身,狠狠一震。
他望着她,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下去。
伯远……他喃喃。
林昭说,就是伯远。
所以你告诉我。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逼视着他,这个南方,我是去,还是不去?
温良望着她,望了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灯,都暗了一寸。
然后,他极轻地,闭了闭眼。
良,明白了。
他慢慢,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却在她以为,他又要退的时候,忽然反手,把她的手,包进了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那便,去。他说,但良,要明公,答应良一件事。
此去,若有不测。温良望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让良,走在前头。
林昭的心,狠狠一抽。
胡说什么。她低斥,还没打,就说这种丧气话。
温良不说话了。
他只是,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要散在,这满室的光里。
当夜,林昭去了校场。
她心里那团火,没熄。南征的事,温良程明压下了,可她还得,缓一缓,理一理。
校场上,火把通明。有人,还在练刀。
是韩猛。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统帅,赤着上身,一身腱子肉,在火光里,汗津津地,发着亮。他手里一柄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刀,都像劈在这乱世的骨头上。
林昭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韩猛察觉了,收刀,回头。
明公。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么晚了,您还没歇?
林昭走过去。
睡不着。她说,出来看看。
看什么?韩猛问。
看你。林昭说。
韩猛的脸,地一下,红了。
他想:完了。明公看我了。明公站在场边看我练刀看了多久?她觉得我练得怎么样?她是不是觉得我刀法不行?还是觉得我……还行?不对,想什么呢韩猛,她是明公,是主帅,是你要追随一生的人。你别瞎想。可她刚才说——看什么?看我这一身腱子肉?看我赤膊练刀?她是不是……不不不,韩猛你清醒一点。明公是何等人物,她看你只是关心下属,你他妈的别想歪了。可她为什么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像——像月光照在刀锋上。
这个在千军万马里,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汉,此刻,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末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末将有什么好看的。
林昭笑了。
她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想躲又不敢躲的样子,心里,那团南征的火,忽然就散了些。
韩猛。她走近一步,你多大?
回明公,末将,二十三。韩猛低着头,不敢看她。
二十三。林昭重复了一遍,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她的手指,忽然伸出去,在他那汗湿的、滚烫的胸口,极轻地,点了一下。
韩猛浑身,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她的指尖,点在他胸口正中。那一点,烫得像烙铁。他的心跳,在她指尖。他只知道自己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到那一点上,涌到她指尖碰到的地方。他想后退一步——腿不听使唤。他想说末将该死了——嘴也不听使唤。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块被火烤软了的铁。
二十三年他从没有过这种反应。 全身的血往一个地方涌。 他咬紧了后槽牙。 怕自己这副青年人的身子会在她面前出丑。
明、明公……他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这是……
我这是,在问你。林昭望着他,眼神,直直地,望进他眼里,你今年二十三,还没娶妻吧?
韩猛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没没有……末将只想跟着明公打仗。
打仗,是要打的。林昭说,可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她又上前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火把烟味的,独属于年轻武人的,热腾腾的气息。
仗打完了。她轻声问,你呢?
韩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昭望着他,忽然抬手,擦掉了他额角,那一滴,顺着发梢,滑下来的汗。
别总练刀了。她说,天不早了,回去歇着。你这身子,是要替我,去南边,杀敌的。练坏了,我找谁赔?
韩猛的眼,一下子,亮了。
南边?他猛地抬头,明公,要南征了?
还没定。林昭说但快了。
末将,愿为先锋!韩猛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少年人的热血,末将这条命,早就是明公的了!
林昭望着他,望着这个,在火光里,跪得笔直、眼里烧着火的年轻人。
她忽然,伸手,扶起了他。
起来。她说,你的命,是你的。别总说,是我的。
可……韩猛还要说。
林昭的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没有松开。
她的手,从他肩头,缓缓滑下来。滑过他的三角肌,滑过他绷紧的二头肌,滑到他汗湿的小臂上。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那手腕上,全是练刀磨出的茧。
韩猛。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说你的命,是我的。
他声音粗粝,喉咙发紧。
那我问你。她凑近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和铁的气息,你的心呢?也是?
韩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火光在他眼里跳,映着她。
……是。他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末将的心早,早就是——
他没说完。因为林昭踮起脚,在他汗湿的额角,吻了一下。
那一吻,极轻极短,像蝴蝶落在滚烫的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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