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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雅集想让我丢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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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抓不住。

方才林君之言,温某在园外听到了。温良开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法不阿贵。说得好。

他这一句,无异于给林昭撑了腰。

那些原本还想发难的人,一个个都闭了嘴。温良是谁?海内清议领袖,一言可定士林风向。他夸谁,谁的名望就能涨三分。

温先生过誉。林昭起身,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温良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林君执法,当真只问律法,不问其他?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刁钻。

林昭直视他的眼睛:温先生觉得,我该问什么其他?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极深,极静,像是在审视什么。

半晌,他缓缓道: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林君这一杖,打的是赵彪,立的是律法的威。可律法之威立起来之后,是护百姓,还是护你林昭的官位——

他顿了一下。

——这就要看林君的本心了。

满园又是一静。

这话不轻不重,却直指要害,比方才那锦衣公子的发难高明何止百倍。

林昭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这个人,厉害。

他一句话,就把法不阿贵的表象拆开,逼到了你执法的初心究竟是什么这个层面。若她答不好,前面挣来的名望,就会被他这一问,轻轻巧巧地戳破。

可她林昭不怕。

她做公关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被人逼到墙角时,反将一军。

温先生这一问,问得好。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那我也想请教温先生一句——

先生以清议领袖之身,隐居不仕,是当真不愿出仕,还是在等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这一问,石破天惊。

满园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温良是谁?连皇帝亲请他出仕,他都婉拒的人。林昭竟敢当众问他是不是在等明主,这无异于问他你是不是也有野心。

可温良却没有动怒。

他望着林昭,眼里那点极淡的讶异,这次没有消散,反而化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高山积雪上,落下了第一缕春日的暖阳。

林君,是个妙人。他说。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转身,在离她不远的一张茵席上坐下,端起酒盏,自斟自饮,仿佛方才那番刀光剑影的交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清谈。

可林昭知道,这一局,她没输,他也没输。

他们打了个平手。

雅集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昭走出别业,韩猛立刻迎上来,把一件氅披到她肩上。春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他却先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风口。

阿姐,冷吗?他问。

问的时候他已把氅衣抖开,覆上她肩头。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系上系带。那系带被他捏在指间绕了两圈,打结时指节微微泛白,比平常用了力。

他在生气。不是生阿姐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在园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隔着一道篱墙听她和那个姓温的说了一整下午的话。他听不懂那些清谈辞赋,可他听得出她很开心,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带着笑意,那种遇到了对手、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对着他韩猛,从来没有这种声音。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是她的盾,她的刀,她脚下踩着的石头。她需要他的时候,会拍拍他的头。可她不会用那种声音对他说话。那种遇到同类时才会迸出来的、发光的声音。

他不配。

可他......醋了。

不冷。林昭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一直在园外看着?

韩猛点头:我怕那些人对阿姐不利。

他说这话时声音闷闷的。林昭侧头看他,夕阳刚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轮廓照得很深。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个被主人冷落了的狼犬,委屈又不敢叫。

那你可看见温良了?

韩猛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看见了。温先生……和阿姐说了许多话。

他说许多话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吃到一口不喜欢的菜。

林昭看他这副样子,起了逗弄的心思:怎么,你不高兴?

没有。韩猛飞快地否认,又低声补了一句,温先生是好人,我……我不该不高兴。

他说服不了自己。

那个人和阿姐说话的时候,阿姐的眼睛亮了。他从来没让阿姐的眼睛那样亮过。

林昭看着他,笑了。这个傻小子,连吃醋都吃得这么笨拙,醋了还要替人家说好话,温先生是好人、温先生是好人,说给自己听的,像在念紧箍咒。

她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指尖碰到他额心的碎发,那簇头发软软地弹回来,蹭过她的指腹。

走吧,回去。

韩猛捂着脑门,耳根微红,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被弹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他没舍得揉。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走在前面,脑海里却还盘旋着温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她做了十年公关,阅人无数,一眼就能辨出谁在说谎、谁在讨好、谁在算计。可那双眼睛,她什么都读不出来。表面平静如水,底下暗流涌动。

这世上让她看不透的人,已经不多了。

而看不透,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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