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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导员电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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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认完字,我囫囵着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东墙头,窗纸让太阳照得发亮。

我先到院里把那半张描下来的纸摊在磨盘上,又对着瞅了一遍。昨夜认出来的和两个字,我拿毛笔蘸了墨圈了两道,圈得歪歪扭扭,旁边空着的七八个字还压着没认出来,横看竖看都像画,不像字。《说文解字》残本让我翻得哗哗响,书脊上糊的那层牛皮纸又掉了一小块,我拿手指头拈起来,照原样塞了回去。这书经不起折腾了,可眼下村里再找不出第二本能跟古篆对上号的东西,我只能一页一页慢慢磨。

灶上的小米粥刚熬出黏糊劲儿,我兜里的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我手一哆嗦,差点把锅铲掉进锅里。

这个号码我有日子没敢接了,上回打过来还是考前那阵,响了三声我装没听见,后来索性把手机调了静音,眼不见心不烦。可这回不一样,那俩字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跟我欠了它多少钱似的。我盯着看了四五秒,把手机攥出了汗,最后还是划开了。

陈易。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不喊全名带姓,就俩字,后头没有,你可算接电话了。

哎,导员。我把锅铲撂在灶台上,嗓子有点发干,家里这阵子信号不太好,我——

你别跟我说信号。他把我拦腰截住,你们村我查过了,移动联通电信,三个基站,满格。陈易,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回不是我找你的事,是教务处找我的事。

我没吭声,听他往下说。

你上学期六门课,六门零分。不是不及格,是零分,缺考,白纸黑字录进系统了。导员的声音一句一顿,像是把每个字都放稳了再砸过来,教务处那边已经把名字挂上号了,通知下到我这儿,让我转告你本人。这个学期开学报到的时候,你必须本人到校,办重修手续,交重修费。报到那天你要是再不露面——

他顿了顿。

那就不是重修的事了。按规矩办,留级。留级再不到,按自动退学处理。陈易,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你光说听见了没有用。他的火气隔着几百公里还是能燎着人,我问你,你到底在哪儿?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交个底,有病我给你跑病假条,有困难我给你申请缓考,你一个字不吐,人影不见,我天天在办公室替你挨教务处的问,我想帮你都下不去手!

我张了张嘴,看见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把小米粥顶得咕嘟咕嘟冒泡,一时间不知道先顾哪头。

说家里有事?家里早没人了,爹娘走得早,爷爷是最后一个,这话我从入学那天起就没跟学校提过,档案上亲属那一栏是空的。说村里有事?说村里有人半夜在井台边上画记号,画完就走,我们仨轮着班蹲守,我爷留下一本笔记,上头写的字我得一个一个啃明白?这话从嘴里出来,别说导员,换个谁听都得觉得我魔怔了。

导员,我最后挑了句能站住的,我爷爷走了,村里留下一摊子事,我得收拾干净。不是我不想回,是这阵子实在脱不开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爷爷的事,我节哀。导员的声音缓下来一点,但也就缓了那么一点,可陈易,你还年轻,老人走了,活着的人路还得往前走。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他是愿意看你把书念完,还是愿意看你书也不念了、学籍也不要了,在村里窝一辈子?

这句话正正砸在我软肋上。

……导员,我说,开学报到,我回。

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他那边像是有纸翻动的声音,报到日子我发短信给你,重修费的数目我也写清楚,你自己提前预备好。陈易,这是我给你兜的最后一次底,话我已经替你放出去了,你要是再放我一回鸽子,神仙也保不住你这个学籍。

电话挂了。

我在灶台跟前站了好一会儿,锅底结了层焦嘎巴,铲下来尝了一口,苦里带点糊香,将就着能吃。我就着半块隔夜贴饼子把粥喝完,心里那杆秤却怎么都放不平。

一头是学校。六门零分,教务处挂号,还有重修费——这仨字后头跟着的是真金白银,我兜里那几个钢镚加卡里那点死期存款,够不够还得两说。可这一头是我的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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