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三十七世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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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李世民每送一次东西,就等于把那根刺往深里推一分。
他开始睡不着觉。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着床顶的雕花,直到天亮。饭也吃不下,吃两口就觉得腻,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颧骨都凸了出来。
苏氏急得团团转,太医换了两三个,都说是郁结于心,药石只能治标,解不开心结,怎么都没用。
李承乾自己也知道。
他心里像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想发出来,找不到由头;想压下去,又压不住。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断。
这天午后,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李承乾午觉睡得不安稳,做了个噩梦。梦里还是黔州的破屋子,漏着雨,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咳得肺都要出来了,门外传来差役的呵斥声,说他是罪臣,死了就扔去乱葬岗。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刚坐起身,就听见院门外内侍的声音:“苏夫人,陛下差人送了新制的狐裘来,说天凉了,给殿下添件衣裳。”
又是陛下。
又是他的东西。
那股邪火 “腾” 地就窜了上来,顺着血管往头顶冲。
李承乾掀了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廊下。苏氏正捧着那件雪白的狐裘,一脸为难地往这边走。
“郎君,陛下送来的狐裘,您试试?”
“扔了。”
李承乾的声音很哑,带着刚睡醒的沉闷。
“郎君,这狐裘多好啊,挡风得很,您身子弱……”
“我说扔了!”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猛地挥手一扫。
苏氏手里的狐裘被扫落在地,旁边矮几上的青瓷花瓶也被带倒,“哐当”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片。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苏氏吓得脸都白了:“郎君!您小心手!”
李承乾像是没听见,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锋利的瓷边闪着冷光,像极了黔州差役手里的腰刀,像极了太极殿上冰冷的笏板,像那些年里,所有扎在他心上的冷言冷语。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其中最大的一片碎瓷。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面,苏氏就尖叫起来:“郎君!别碰!会割到手的!”
李承乾像是没听见,死死攥住了那片瓷。
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疼吗?
疼。
可心口那股憋闷的火气,好像随着这阵疼,轻了一点。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握着瓷片的手又紧了紧。瓷片更深地陷进肉里,血淌得更凶了。
“郎君!你松手啊!” 苏氏扑过来想抢,被他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别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狠劲。
“疼……” 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疼一点,就不闷了……”
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握着瓷片,往自己小臂上划去。
“不要啊郎君!” 苏氏吓得腿都软了,哭喊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慌了,想上前又不敢,乱作一团。
宫墙外,李世民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里面的哭喊声,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他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宫门冲。守门的内侍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他大步冲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人。
李承乾穿着素色的中衣,头发散乱,掌心和胳膊上都是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片碎瓷,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地上一片狼藉,血滴溅得到处都是,刺得人眼睛疼。
李世民的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承乾!”
他冲过去,蹲在李承乾面前,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瓷片。
李承乾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往后缩,瓷片攥得更紧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染红了素色的衣袖。
“别碰我!” 他嘶哑着嗓子喊,眼神里满是抗拒和惊惧,“你走!你别过来!”
“是我,承乾,是我。” 李世民放轻声音,慢慢往前凑,像哄受惊的小兽,“把东西给我,别伤着自己。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别伤害自己。”
“你走啊!” 李承乾的情绪更激动了,浑身都在抖,“李世民!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我放过你,我放过你。” 李世民顺着他的话说,脚步却没停,“你先把东西放下,好不好?你想让我走,我就走。你先松手。”
趁他分神的瞬间,李世民猛地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用力,一根根掰开他攥着瓷片的手指。
瓷片被夺下来,远远扔了出去。
“哐当” 一声,瓷片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李承乾手里空了,愣了一下,像是失去了依托。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李世民,眼睛里的惊惧、愤怒、委屈,混在一起,最后化作了深深的疲惫。
“你为什么…… 不肯放过我……”
他喃喃着,身子一软,往前倒去。
李世民连忙伸手接住。
怀里的人很轻,瘦得硌手。浑身都在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放过我吧……” 李承乾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很,带着哭腔,“求求你了…… 别再来了……”
一句 “求求你”,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世民心里。
他抱着人,手臂都在抖。
“好,我走。” 他哑着嗓子,“但你得先让太医给你包扎,好不好?等你包扎好了,我立刻就走。以后…… 我不随便来了。”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怕心里恨着,也不肯松手。
李世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他抱着李承乾,慢慢站起身,往屋里走。
怀里的人忽然偏过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咬进去。
李世民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
“咬吧。” 他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发颤,“解气了就松口。只要你别伤害自己,怎么都行。”
肩膀上传来钻心的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起承乾受的苦,这点疼算什么。
李承乾咬了很久,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直到自己没了力气,才慢慢松了口。
他瘫在李世民怀里,大口喘着气,眼神渐渐涣散。
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沉沉地昏睡过去。
只是手还紧紧揪着李世民的衣襟,没松开。
李世民抱着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敢动。
太医匆匆赶来,蹲下来给李承乾处理手上和胳膊上的伤口。掌心的伤最深,缝了三针,小臂上的划痕浅一些,敷了药,缠上绷带。
“陛下,殿下这是…… 情志失调,伤及心神了。” 太医擦了擦汗,躬身回话,“说白了就是心病。长久的委屈、愤懑憋在心里,散不出去,就容易失控。以后万万不能再刺激殿下了。再发作几次,怕是…… 怕是会更严重。”
“严重会怎么样?” 李世民沉声问。
“这……” 太医犹豫了一下,“严重的话,会神志不清,甚至…… 自伤伤人。再加上殿下本就身子亏虚,怕是会折寿啊。”
李世民的手猛地收紧。
怀里的人睡得不安稳,眉头还皱着。
是他。
都是他逼的。
他以为天天送东西,时常守着,就是弥补。
却没想到,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份 “好意”,都是在往承乾的伤口上撒盐。
他太自以为是了。
“朕知道了。” 他声音很低,“下去开药吧,用最好的安神药。务必稳住他的心神。”
“臣遵旨。”
太医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李承乾浅浅的呼吸声。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掌心厚厚的绷带。
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轻轻拂开李承乾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是朕不好。” 他低声说,“是朕太蠢了。”
“你放心,以后…… 朕不逼你了。”
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第一场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窗棂,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