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十二世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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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比一次清晰。
一次比一次让他恐惧。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噩梦了。
李世民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模糊的、被他归为忧思过度的梦境,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和眼前的坠湖画面重叠在一起。
原来不是臆想。
是真的。
是承乾在给他托梦吗?
还是…… 预兆?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他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却浑然不觉。
走到窗边,推开窗。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寒意,吹得人一个哆嗦。
远处东宫的方向,隐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承乾现在好好的。
他还活着。
李世民按住自己的胸口,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梦里那句 “没意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对这世间毫无留恋。
是了。
皇后走了,他这个父皇又素来严苛偏心,承乾心里怕是早就凉透了。
不然,怎么会说出 “没意思” 这种话。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以前总觉得太子要严教,总觉得承乾是长子,理应更懂事、更优秀。
总拿他和青雀比,总觉得青雀更贴心、更懂事。
却忘了,承乾也才十七岁。
也会难过,也会委屈,也会有心凉的一天。
李世民靠着窗沿,肩膀微微发抖。
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皇后已经离他而去了。
承乾不能再有事。
绝对不能。
“来人。” 他哑着嗓子开口。
“陛下。” 内侍连忙跑进来,看见皇帝赤着脚站在窗边,吓了一跳,“陛下您怎么…… 小心着凉啊!”
“传朕旨意。” 李世民没理会他的话,声音沉而坚定,“即日起,东宫守卫加三倍。太液池周围,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太子若去御花园,必须有十个以上侍卫跟着,半步不许离开。”
“啊?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内侍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退了下去。
李世民站在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色浓重,他眼底却闪着执拗的光。
他要好好补偿承乾。
以前亏欠的,他都补回来。
他要让儿子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至于那些偏心、那些苛责、那些帝王的骄傲……
都不重要了。
只要承乾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世民再次出现在了东宫。
这一次,他带了一大堆东西。
药材、补品、绸缎、古玩,还有承乾小时候喜欢的各种玩意儿,摆了满满一院子。
李安跑进寝殿禀报的时候,李承乾刚洗漱完,正对着铜镜整理素色的衣袍。
“殿下!陛下来了!还带了好多赏赐!就在外面呢!” 李安语气里带着点欣喜,“陛下这是心疼您了!”
李承乾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慢条斯理地系好。
心疼?
他在心里轻轻嗤笑一声。
每次都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快死了或者死了之后才开始后悔。
有意思吗?
这一世开局就在皇后刚走的时候,本来就没什么意思。
母后不在了,连最后一点牵挂都少了大半。
他还以为能安安静静混完这一世,没想到李世民倒是先凑上来了。
“知道了。” 李承乾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殿下,您要不要…… 收拾一下?” 李安看着太子素面朝天、脸色苍白的样子,小声提醒。
“收拾什么。” 李承乾头也不回,“他爱看就看,不爱看就走。”
李安:“……”
殿下最近说话,真是越来越呛人了。
自从皇后娘娘走后,殿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虽也沉稳,却还温和有礼;现在倒好,整个人都冷得像冰,说话还特别扎人,跟带了刺似的。
李安叹了口气,连忙跟上去。
只希望陛下别被殿下气到才好。
李承乾走到前厅的时候,李世民正背着手,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是他前几日写的,只有四个字:“人生如梦”。
笔锋很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颓然。
李世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人生如梦。
承乾才十七岁,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字?
“父皇。”
平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世民转过身,看见李承乾走了进来。
一身素白的孝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身形也显得格外单薄。
他走进来,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疏离,像在走一个过场。
“免礼免礼。” 李世民连忙上前,想扶他一把,手伸到一半,又怕唐突了儿子,讪讪地收了回来,“身子怎么样?夜里睡得好不好?”
“劳父皇挂心,还好。” 李承乾直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父皇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朝政不忙了?”
话听着是关心,可配上他漠然的语气,怎么听都带着点嘲讽。
换作以前,李世民早就沉下脸,觉得太子对君父无礼了。
可此刻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想起昨夜梦里他沉水的样子,心里只剩下心疼。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 李世民放柔了声音,“皇后走了,父皇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别总熬着。”
“儿臣知道。” 李承乾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父皇坐吧。”
全程没什么笑意,也没什么敬意,淡淡的,像在招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李安站在旁边,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也太随意了!
陛下都亲自来了,殿下怎么连杯热茶都不给倒?
李世民却没在意这些,顺势坐下,看着儿子苍白的侧脸,斟酌着开口:“朕让御膳房做了些你小时候爱吃的点心,还有些补品,都让人搬进来了。你记得按时吃,太医也安排好了,每日过来请脉。”
“不必这么麻烦。” 李承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语气漫不经心,“儿臣身子好得很,死不了。父皇还是把这些东西,送去魏王府吧。弟弟近来编书辛苦,更需要补。”
一句话,直接戳在了李世民的痛处。
以前他确实总把好东西往魏王府送,总觉得青雀编书辛苦。
现在被承乾当面点出来,他脸上一阵发烫,心里又酸又涩。
“以前是父皇不好。” 李世民低声道,“以前是父皇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
他说得很认真,带着歉意。
若是前几世的李承乾,说不定还会有几分动容。
可现在,经历了十一世轮回的李承乾,只觉得可笑。
迟来的歉意,比草都轻贱。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父皇这话,儿臣可不敢当。太子本分,受些冷落是应该的。弟弟讨喜,多得些赏赐,也是应当的。”
“承乾!” 李世民皱起眉,“你怎么能这么想。父皇心里,你和青雀一样重要。”
“是吗。” 李承乾淡淡应了一声,明显不信。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父皇要是没别的事,儿臣就先告退了。守孝期间,儿臣还要去佛堂给母后抄经。”
“等等。” 李世民连忙叫住他,“抄经也不急在这一时。你陪父皇坐会儿,说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李承乾脚步没停,“父皇要是想说话,召弟弟进宫便是。弟弟嘴甜,能哄父皇开心。”
说完,微微颔首,径直走了出去。
把李世民一个人晾在了前厅。
李安站在旁边,吓得腿都软了。
完了完了,殿下居然就这么走了!
陛下肯定要生气了!
他连忙跪地:“陛下恕罪!殿下他…… 殿下他是伤心过度,才会……”
“无妨。” 李世民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怪他。是朕以前亏欠他太多了。”
他看着李承乾远去的背影,单薄又挺直,像一根倔强的竹,宁折不弯。
心里又疼又涩。
孩子心里有气,是应该的。
是他该受的。
慢慢来。
李世民对自己说。
反正日子还长。
他总有一天,能把儿子的心焐热。
总有一天,承乾会再像小时候一样,笑着叫他父皇。
他站起身,看着满院子的赏赐,叹了口气:“东西都放好,按太子的习惯来,别打扰他。”
“是。”
李世民走出东宫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显德殿的方向。
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还有一丝执拗的坚定。
无论承乾怎么怼他,怎么冷着他,他都不会走。
他要把儿子从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