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番外二 十九岁的王家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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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乐没言语。
下乡那个名额,本该是他的。报名单贴出来那天,他都已经收拾包袱了。是姐,背着全家,连夜去街道把自己的名字换了上去。等他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姐走那天,在站台上跟他说:“弟,你留下。爸的腰,妈的手,都得有人照看。姐比你大,姐去。”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冒的白烟把姐的影子一点一点吞掉,手里攥着姐塞给他的那条旧围巾,一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等我转正,头一个月工钱,给姐寄条毛围巾。”
满仓看了儿子一眼,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好。”老头说,“爸添一块。”
下午,煤铺。最后一车煤拉到南锣鼓巷,天擦黑了。院里那截台阶,年头久了,石棱子翘起来一块,他天天走,闭着眼都认识。可那天他扛着半袋子煤,一百来斤,压着肩膀,看不见脚下。
一脚,正踩在翘起来的石棱上。
他后来想起来,那一瞬其实不快。他先觉着脚底下一空,然后肩膀上的煤袋子往前一坠,他整个人就朝前栽下去。他下意识地把身子一拧,护住了怀里的东西。那个小本本,贴着心口。
后脑勺磕在石棱上的时候,他没觉着疼,就听见嗡的一声,满耳朵都是。
再往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三天。不知道妈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乐子,你醒醒,你还没娶媳妇,还没叫妈抱上孙子,你欠妈的雪花膏还没买呢,你不能走。不知道爸蹲在当院,一袋接一袋地抽烟,三天老了五岁。不知道姐在东北接到电报,当天就往回赶,走了四天四夜,到家的时候,鞋都走破了。
夜里躺下之前,他把小本本又掏出来,就着凉炕桌上那盏小油灯,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一遍。铅笔字,笔画很用力,有的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攒下:三块二。
欠妈:头绳二尺,雪花膏一瓶。
欠爸:白干半斤,烟叶二两。
欠姐:毛围巾一条。
欠自己:新球鞋一双。”
他看一遍,心里就踏实一遍。看够了,又添上一行小字,铅笔淡了,得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开春发了工钱,先还妈。”
写完,他把纸条吹了吹,好像上头有灰似的,然后叠好,四折,收回本本,压在枕头底下。
十九岁的王家乐,枕着他的三块二和五笔账,睡着了。睡梦里,他梦见开春,梦见转正,梦见百货大楼玻璃柜里那双雪白的球鞋,梦见妈抹上了雪花膏,爸抿着小酒,姐围着新围巾,站在东北的大雪地里,冲他笑。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头,他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见了很多人,办了很多事。梦醒的时候,他躺在自家的木板床上,后脑勺生疼,一睁眼,看见妈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头发白了一片。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妈。”
桂英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儿子睁着眼,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一嗓子哭出来,哭得满院都听见了。
“醒了!他爸!乐子醒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外屋爸妈压低的哭声和笑声,听着听着,眼角湿了。
他想,开春发了工钱,先还妈。
这个念头,完完整整地,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