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样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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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变异?
苏晓点头,三个位点出现了单核苷酸多态性——也就是SNP。具体来说,是第2847位、第5162位和第8934位。这三个位点在原始序列中是确定的,但现在的样本里,它们发生了改变。
自然突变?
我只能说是自发变异。苏晓纠正道,在零下八十度的密封保存条件下,病毒理论上不应该发生复制和变异。但我检测到的这些变化确实存在。有两种可能的解释——要么是在密封之前,样本中就已经存在极微量的变异亚群,只是当初的测序灵敏度不够,没有检测出来;要么是病毒在低温状态下发生了某种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的缓慢化学变化。
哪种可能性更大?
苏晓犹豫了一下。
第二种。她说,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全新的现象。猩红病毒……它在做一件我们没见过的事情。
什么事?
它在进化。苏晓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不是通过常规的复制和自然选择,而是以一种更底层的方式——它的RNA分子似乎在低温下依然保持着某种结构上的动态调整。就好像……它知道自己在被保存,它在等待被唤醒的机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有多大的影响?陆沉问。
影响取决于你怎么看。苏晓把平板放下,双手抱在胸前,从科学角度看,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如果猩红病毒真的具备这种休眠进化的能力,那我们之前对病毒的所有认知模型都需要修正。但从实际应用角度看——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日联拿到SV-1,他们不仅得到了原始毒株,还得到了一个已经自发进化了四年的升级版原始毒株。这个样本里包含的基因信息量,比四年前的原始毒株至少多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这对他们的觉醒因子研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能跳过好几个实验阶段。苏晓的语气变得严肃,觉醒因子的激活研究,最大的瓶颈就是缺乏足够完整的病毒基因模板。原始毒株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提供了这个模板。而现在,SV-1不仅提供了原始模板,还额外提供了四年进化积累的结构变化数据——这些数据是自然选择的产物,对理解觉醒因子的激活机制极有价值。
陆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换句话说,如果日联拿到SV-1,他们的研究可能会在很短时间内取得突破。
是的。苏晓点头,但也存在风险。
什么风险?
我不确定。苏晓坦诚地说,但直觉告诉我,一个已经自发进化了四年的原始毒株,它的行为模式可能跟我们预期的不一样。如果我们基于对原始毒株的理解来制定操作规范,而实际上这个样本已经发生了改变——那就有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
比如?
比如觉醒因子的激活效率超出预期。或者激活过程中出现不可控的副反应。或者——她停了一下,更糟糕的情况。
陆沉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苏晓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的反应。她知道陆沉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的人——他需要的是足够的信息,然后自己判断。
这些分析,还有谁看过?陆沉问。
只有我。苏晓说,测序数据存在我的私人电脑上,没有上传到研究院的共享服务器。每月的例行检查报告我只提交温度和密封性的数据,基因序列部分我没有报上去。
为什么?
苏晓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公开。她说,在我搞清楚这些变异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前,我不希望更多人知道。
陆沉微微点头。这便是他信任苏晓的原因——她不仅是一个出色的科学家,还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继续研究。他说,但频率可以提高。我想知道SV-1的所有变化——每一个细节。
明白。
苏晓收起平板电脑,把恒温箱重新扣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陆沉。
有人要这些样本?
什么人?
外国人。
苏晓的表情变了。她不是政治人物,但她不傻。在末世里,外国人这三个字意味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陆沉。她认真地说,那些样本是我见过最有价值的科研材料。如果它们落到一个我们没有充分了解的团队手里——
我知道。陆沉打断她,所以我才问你。
苏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提着恒温箱走出书房,在走廊里跟陆沉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
中午的时候,陆沉把情况告诉了林薇。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情。苏晓的发现、渡边的试探、日联可能的意图——所有这些信息,他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林薇听完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她在切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但陆沉注意到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背对着他。
还在想。
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林薇转过身来,目光锐利,不交。
没那么简单。
怎么没那么简单?林薇把刀往砧板上一拍,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人冒着命拿回来的。四年了,我们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才搞清楚这些东西的底细?现在人家一句话就要拿走?
渡边的话不只是一句话。陆沉说,他背后代表的是整个日联的科研体系和情报网络。如果我们完全拒绝,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怎样?林薇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们又不是没跟日联打过交道。上一次他们的时候,拿走了我们三套净水设备的图纸,换回来的是什么?一堆过期的压缩饼干。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是原始毒株。陆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薇当然知道。她在联盟的安全部门工作了三年,对各方势力的底细了如指掌。原始毒株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我更知道。她冷冷地说,所以更不能给。
两人对视了片刻。
午饭他们没有吃。林薇泡了两杯茶,坐在书房里,跟陆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我给你分析一下。林薇端着茶杯,语气已经从愤怒转为了冷静的分析模式——这是她在安全部门养成的习惯,情绪归情绪,分析归分析,首先,日联为什么要通过渡边来试探你?他们大可以用其他渠道来获取信息,甚至可以直接跟联盟的高层谈。
说明他们不想走官方渠道。陆沉接过话,走官方渠道意味着公开,意味着联盟内部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他们想私下解决。
为什么想私下解决?
两种可能。一,他们不想让其他势力知道他们在找原始毒株——比如北美联合体或者欧洲残存的研究机构。二,他们不想让联盟高层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
哪种可能性更大?
都有。但我倾向于第一种。陆沉说,日联跟北美联合体之间的竞争是公开的。如果日联拿到了原始毒株,北美联合体会不惜一切代价来获取相关数据。渡边选择私下接触我,是想在消息扩散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那就更有理由拒绝了。林薇放下茶杯,他急着要,说明这个东西对他们来说非常关键。越关键的东西,我们越不能轻易放手。
我不是说要放手。
那你犹豫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中间方案。他说,不完全拒绝,也不完全答应。用样本做筹码,换取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技术。情报。物资。还有——他顿了一下,时间。
时间?
日联现在需要我们手里的东西,这就意味着我们在谈判桌上有主动权。如果运用得当,我们可以用这个筹码为联盟争取至少半年的缓冲期——半年内,东线防线可以加固,南边的饥荒问题可以缓解,北边的越冬物资也能到位。
林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拿SV-1当牌打。
不是SV-1本身。是关于SV-1的合作研究权。陆沉纠正道,样本不交出去,但我们可以邀请日联的研究人员来联盟,在我们的实验室里、在我们的监督下,进行有限的合作研究。研究成果共享,样本永远留在我们手里。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
他们会还价。陆沉说,但他们会坐回谈判桌。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不信任他们。林薇直截了当。
你连人都没见几次。陆沉说。
我见过太多人了。林薇冷笑,方舟的人一开始也说要合作。
陆沉沉默。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不是说要完全拒绝。陆沉缓缓道,但如果SV-1落入错误的手……
那就别让它落入错误的手。林薇看着他,你是陆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样本不交。但合作可以谈。
条件呢?
我们的条件。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林薇看着他,眼底的锐利慢慢化开,重新浮起一丝属于她的、带着温度的光。
她站起身,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到厨房,那我来拟条件。陆沉,你听好了——样本的存放权、所有权、处置权,都归联盟。日联可以参与合作研究,但只能在我们划定的框架内。研究成果共享,但核心数据必须保留一份在联盟手里。而所有涉及SV-1的操作,必须由苏晓带队、在联盟实验室里进行——任何形式的外带、复制、转移,都算违约。
她走回书房门口,背对着他。
这是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就是我的底线。陆沉说。
林薇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那渡边那边……
我来谈。陆沉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笔,我会让他明白——原始毒株,我们不会交。但合作的门,没有关。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烈,把石塘港的海面照得白亮。远处那三艘日联货轮安静地泊在水面上,像三头蛰伏的巨兽。
谈判桌上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SV-1,那管沉睡在零下八十度深处的样本,将是他手里最重的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