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居庸关外,雪埋忠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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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北上第七日,抵达居庸关外。
雪原之上,一片死寂。
沈清辞勒住马,望着眼前的景象,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那不是战场。
那是屠场。
居庸关的城墙在风雪里黑沉沉地立着,城头上的旗已经残破不堪,被箭矢射成了筛子。可旗还在。
旗上一个字,血迹斑斑。
韩厉……陆烬在身侧喃喃出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他。
沈清辞转过头,看向陆烬。
那人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城头那面残旗,眼眶红得滴血。
关城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雪被血浸透,又冻成了黑冰。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雪地里——有穿大梁边军服饰的,有穿草原皮袍的,也有穿着寻常百姓棉衣的。
几只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冻僵的残肢,被马蹄声惊动,扑棱棱地飞起,在灰蒙蒙的天上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
更远处,几个村庄已经成了焦土。烧塌的房屋冒着黑烟,梁柱还在一截一截地往下掉。雪地上,散落着孩童的鞋、女人的头巾、老人的拐杖。
大人……孟先生策马靠近,声音发颤,居庸关被围了整整五日。博尔忽的先锋铁骑,把这一带……屠干净了。
沈清辞的喉结滚了滚。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走向那片焦土。
在一堵倒塌的土墙下,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穿着单薄的破棉袄,赤着脚,跪在雪地里,正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扒着烧塌的土墙。
娘……娘你出来……囡囡不饿……囡囡不哭了……
她的声音嘶哑,哭得没了力气,可还在扒。
沈清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大氅,将那孩子裹住,抱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冰凉,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囡囡……她仰起头,满脸泪痕,看着沈清辞,你看见我娘了吗?她进屋给我拿饼……屋子就塌了……
沈清辞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那具冰凉的小身体。
清辞……
陆烬不知何时策马到了他身后。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沈清辞通红的眼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毁天灭地的火。
我要进城。他声音嘶哑,韩厉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沈清辞抱着孩子站起身,声音冷静得可怕,但不能硬冲。
他抬起头,望向雪原尽头那片黑压压的草原连营,一字一句:
博尔忽十万铁骑,我们只有不到三万。硬冲就是送死。
先摸营。
……
半个时辰后,斥候带回了消息。
博尔忽的中军大帐,设在黑石台,连营百里,号称十万。
而且——斥候顿了顿,脸色难看,敌军阵中,有汉人。
沈清辞瞳孔一缩:汉人?
斥候咬牙,穿着文士袍,在帐前看舆图,指着居庸关的布防,说什么西门守军换防时辰韩厉左翼薄弱……那人对居庸关的布防,熟得像在自己家里!
陆烬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永昌十二年那批军粮,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折兑入草原,养出的不只是兵。
还有教他们兵法、懂我们布防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陆烬,眼底一片沉静的火:
今夜,我去烧了他的粮草。
你进城,接应韩厉。
……
入夜,风雪更急。
陆烬带了三百轻骑,趁夜从侧翼摸向黑石台。
出发前,沈清辞拉住他,从怀里取出那件犀牛皮软甲——就是梅庄那夜,陆烬逼他穿上、替他挡下弩箭的那件。
他说。
陆烬一怔:清辞——
我说脱。
陆烬看着他固执的眼神,喉结滚了滚,乖乖脱了外袍。
沈清辞蹲下身,将软甲绕过他的肩背,一圈一圈收紧束带。他仰着头,手指极轻,却系得很紧,像是怕留一丝缝隙让刀剑钻进去。
系到最后一根带子时,他的指尖顿了顿。
半个时辰。他声音嘶哑,我等你。
你若下不来——
我就带你回家。陆烬接上他的话,低头看着他,眼底那片戾气褪尽,只剩下一片温柔到骨子里的光,我知道。
桂树还没开花呢。
我舍不得死。
沈清辞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却用力忍住了,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松开:
……
黑石台。
陆烬提着断枪,带着三百人摸进了敌营的边缘。
——太静了。
静得不对。
没有巡夜的哨兵,没有篝火的噼啪声,没有战马的响鼻。
连营百里,却像一座空营。
陆烬猛地勒住马,瞳孔骤然收缩。
中计了——退!!
话音未落——
呜——!!
四面八方,号角声同时炸响!
雪原之上,火把如龙,骤然亮起!
三万草原铁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这三百人,围得水泄不通。
陆将军,久仰。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汉话声,从高处传来。
火光下,一个穿着文士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坡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制的令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下姓裴,博尔忽汗王帐下的谋士。
陆将军在北境十年,打仗只有一个性子——悍、狠、喜欢亲率精锐斩首。
所以,我算准了你会来。
黑石台,我给你留了座空营。
陆烬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认出来了。
——这个人,他见过。
十年前,在北境军府的押运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裴文礼……陆烬一字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永昌十二年,户部仓场,押运军粮的副使。
你没死。
托宁王殿下的福,裴文礼微微一笑,病故了十二年。
如今,在草原,给汗王当条狗。
放箭!!
陆烬目眦欲裂,银枪爆发出一片雪亮的光幕。
三百人,三万骑。
血战,从这一刻开始。
断枪所过,血肉翻飞。可敌人太多了,杀不尽,砍不绝。
一支冷箭,射穿了陆烬的左肩旧伤。
第二支,划破了他的大腿。
他浑身是血,眼前阵阵发黑,却一步不退,死死护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个弟兄。
将军!您走!一名斥候嘶吼着,替他挡下一刀,被当场劈成两半。
闭嘴——!陆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我陆烬的兵,死也死在一块儿!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轰——!!
雪原的西侧,忽然冲天而起一道火光!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火借风势,瞬间席卷了整片草原连营的粮草大营!
粮草!粮草被烧了——!!
草原军阵脚大乱,惨叫声、马嘶声连成一片。
陆烬猛地抬头,望向火光升起的方向。
——是沈清辞。
他绕到了上风口,带着人,烧了博尔忽的粮草!
将军!趁现在——!
陆烬咬着牙,一把扯断肩上的箭杆,嘶吼:
杀出去!!
……
火光中,三百人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路,冲出了重围。
陆烬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可他死死握着断枪,一步一步,朝着居庸关的方向,挪了回去。
沈清辞在关外接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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