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他亲手泡的那杯毒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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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赵崇文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洗杯、沏茶。水汽袅袅升起,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氤氲出一层柔和的光。
那双手,沈清辞见过无数次。
——就是这双手,在他还是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清辞,这件事由你暗中查,最为合适。
——就是这双手,在他升任左侍郎那天,端着酒杯,笑得眼角泛红:好孩子,你比你父亲争气。
——就是这双手,在他查案最艰难的时候,一笔一划替他批下所有钱粮,从未说过半个字。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坐。
雪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赵崇文脚下。
赵尚书。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连屋里的炭火都压不住。
是你?
赵崇文没有抬头。
他将茶壶轻轻放下,推过一只青瓷茶盏,茶汤澄碧,热气腾腾。
先喝茶。
这茶是你十七岁那年,中了进士,我送你的那罐。你一直舍不得喝,锁在柜子里,说等将来娶了媳妇再开。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笑了。
那笑容和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一样,慈祥、温和、真心实意。
清辞,你坐下。
这盘棋,我讲给你听。
沈清辞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是他今夜从陆烬身上强行要来的。
你说。
赵崇文看着他防备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苦。
你怕我下毒?
是该怕。赵崇文点了点头,竟坦然承认,这世上,你谁都该怕。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感受着那点温度。
清辞,我先问你一句话。
你觉得,我图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
赵崇文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我今年六十三。户部尚书,正二品,位极人臣。我这一辈子,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不营私。孙耀祖当权那十几年,我因为不肯跟他同流合污,被他压了整整八年,连个属官都被他寻故撤了三个。
那时候,是你替我翻的案。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辞。
清辞,我是真心疼你的。这满朝文武,没几个人像我这样,盼着你好。
沈清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问你一句话。
赵崇文打断他。
你觉得,一个人,要拿什么东西,才能逼得住一个不贪财、不好色、不怕死的老头子?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崇文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盏茶。
茶汤里,映出一张苍老、疲惫、满是沟壑的脸。
我儿子。他说,赵允,我唯一的儿子。
十二年前,他十九岁,在户部做个从九品的仓大使。永昌十二年那批军粮出事的时候,他是经手人之一。
沈清辞浑身一震。
——永昌十二年。
那个他从查案第一天起,就反复调取、反复追查的年份。
那批军粮,烂了。几十万两银子的亏空,是要掉脑袋的。可他没贪,一两银子都没贪。
赵崇文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上头有人做局,把账做死了,把罪名扣在了他头上。
他被下了大狱。第三日,人就没了。
狱卒说,是急病。可我去收尸的时候——
他猛地闭上眼,滚烫的眼泪从眼角砸进茶盏里,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可我去收尸的时候,他十个指甲,全部被拔光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爆了一声。
沈清辞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那人拿我儿子的命,捏了我十二年。赵崇文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他让我在户部,替他做一支笔。哪笔账该平,哪笔账该抹,哪个人该提,哪个人该压——十二年,我一笔一划,全照他说的做。
孙耀祖,是我递出去的刀。
刘文清的把柄,是我让他不小心漏给你的。
齐王那封信,是我让人放进孙府的。
顾三娘从江南送来的商队消息……那不是她查到的。那是我让人,喂给她的。
沈清辞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刀柄。
所以从头到尾,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我查的每一步,都是你领着我走的。
赵崇文没有否认。
可清辞,你记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迸出一丝近乎疯狂的清明。
我领着你走的每一步,都是真的。
每一个人,每一本账,每一条线索——全是真的。
我没有喂过你半句假话。
因为我若喂了假,你活不到今天。
沈清辞怔住。
赵崇文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发抖。
十二年了。我每天夜里闭上眼,就看见我儿子那十根手指。我熬不下去了。
所以今日,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还你的。
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赵崇文已经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重重拍在书案上。
那是一枚半块的木牌。
木质早已发黑,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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