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空树坑前的浇花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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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管家坦然承认,“那日在书房外,听见将军对大人说‘等这件事了了,我在府里种两株金桂,一株甜的,一株给你’——我就知道,这两株树,我得替你们先翻好土。”
他看向陆烬,笑容更深:
“将军昏迷那三日,是我守在门外端药送水。你烧得糊涂,抓着大人的手,一遍遍说‘两株……一株甜的……一株给你’——我都听见了。”
沈清辞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那些他以为只属于他和陆烬两个人的、最私密、最柔软的瞬间,竟然全都落在一个潜伏者的耳朵里。
陆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一种被彻底亵渎的、暴怒到极点的红。
他手腕一抖,银枪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
“我杀了你——”
“将军!”
沈清辞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挡在他身前。
他看着管家,声音很稳,却字字如刀:
“你潜伏在他身边十二年,图什么。”
管家收起笑容,缓缓直起腰。
那副弓了十二年的背,第一次挺得笔直。
“图什么?”他轻笑一声,“图这条命,图这盘棋。”
“十二年前,风字营刚起,我奉命潜入北境军府,挑中了当时还是个校尉的陆将军。我原以为,凭我的本事,三年便能爬到他身边。可我没想到——”
他看着陆烬,眼里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一潜伏,就是十二年。我看着你从校尉做到将军,看着你从北境杀回京城,看着你把风字营的钉子一根根拔了,看着你把阿木尔擒了,把李德全逼死了。”
“雪字令没了,月字令死了。可山字令还在。”
“只要我还在——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陆烬咬着牙,浑身杀意翻涌:“那你就来试试,是我先杀了你,还是你的棋先下完。”
他手腕一震,就要冲上去。
“陆烬。”
沈清辞却死死拦在他身前,一步不退。
他看着管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潜伏十二年,看着他一路走过来——你就没有一刻,动过心吗?”
管家怔住。
陆烬也怔住。
管家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片落满了他的肩头,久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树坑,看着自己方才浇过水的、冒着热气的冻土。
“动过。”他轻声说,“将军昏迷那三日,我端着药站在门外,听着大人在里头哭,听着将军一遍遍说胡话。那一刻,我忽然想——”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竟有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
“若我只是个寻常的管家,该多好。”
“你们回来,我端茶倒水,看你们种桂树,看你们过日子。”
“多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手——
陆烬瞳孔一缩,银枪暴起:“小心!”
但管家的手没有攻向他们。
他只是将那枚刻着“山”字的铜牌,轻轻抛进了树坑里,然后,从袖中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反手,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将军,大人。”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雪地里,血瞬间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气若游丝,却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两人此生都忘不掉的话:
“别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
“山字令……从来不止我一个……”
“我不过是个……扫地的替身……”
“真正的主上……是你们身边……最想不到的人……”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映着漫天的雪,和那两个空荡荡的、再也没人浇水的树坑。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落在管家的尸体上,落在那两个树坑里,落在陆烬染血的银枪尖上。
陆烬站在原地,握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沈清辞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看着管家那张再无声息的脸,看着他手里还攥着的那方擦过手的手帕。
——一个潜伏了十二年的人,临死前最后做的事,是替他们翻好树坑,浇了水。
——一个本该是仇敌的人,最后说的话,是羡慕他们能一起种桂树。
沈清辞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站起身,转身走到陆烬面前,握住他冰冷的手。
“陆烬。”
“嗯。”
“桂树,我们自己种。”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稳:
“等内鬼清干净了,等所有的‘山’‘雪’‘月’都死了——”
“我们亲手种。”
“一株甜的,一株给我的。”
陆烬看着他,喉结滚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好。”
他反手握紧沈清辞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紧。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陆府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皇城,眼底翻涌着一簇冷而锋利的火。
“清辞。”
“嗯?”
“那个‘最想不到的人’。”陆烬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管他是谁——”
“我都替你揪出来。”
“然后,杀干净。”
风雪漫天,吞没了他的声音。
而那两个空荡荡的树坑里,雪,正在一层一层地,把血、把秘密、把管家最后那点没能说出口的羡慕,慢慢地,掩埋起来。
——像是在等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