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落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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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金殿之上,钟磬声余韵未散。
沈清辞从班列中出列,双手高举那份连夜写就的密奏:“臣户部左侍郎沈清辞,有本奏上。”
内侍接过,呈至御前。皇帝展开,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缓扫过,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动的细碎声响。片刻后,皇帝抬起头,目光越过奏疏,落在沈清辞身上:“沈卿,你奏请秋闱期间增兵盘查四门与城外商道,可是已经掌握了确切的线索?”
“回陛下,”沈清辞声音沉稳,“臣已查明,有一支以贩茶为名、行通敌之实的商队,将于秋闱第三场开考之日北行草原。其领队之人,化名刘松龄,实为青州盐商出身,五年前销声匿迹,后屡次出入齐王府别院。此商队表面运茶,暗中却携带大批银钱与军械,往来于青州与草原之间,为齐王府联络草原各部。若任其北去,恐成边疆大患。”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齐王就站在班列之中,闻言面色不变,只垂着眼,仿佛沈清辞所说的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问:“秋闱乃是国家取士大典,京城守卫本就倾力于考场秩序。你此时提出盘查商道,不怕兵力分散,顾此失彼?”
“臣正是要借此时机。”沈清辞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正因秋闱在即,各路盘查的目光都落在考场与举子身上,商道反而空虚。齐王府的商队选在第三场开考日出城,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欲乘虚而入。若我军不动,则正中其下怀;若我军暗中于城外商道设伏,则既能截获赃证,又不至于惊动考场。此所谓——出其不意。”
皇帝听罢,将奏疏合上,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准奏。着京畿禁军拨精锐三百,乔装改扮,由京畿卫戍统领调度,沈卿从旁协理,暗中盘查一切北行货队,不得走漏风声,亦不得扰民生乱。若有抗命者,先拿后奏。”
“臣遵旨。”
退朝之后,沈清辞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便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沈大人这一步棋,落得妙。”
沈清辞脚步一顿,转过身去。齐王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数步之处,身上还穿着那件绛紫色的朝服,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的笑意,目光却比那日宫宴上时深了几分。
“殿下过誉。”沈清辞垂下眼,拱了拱手,“臣不过是依律办事,不敢当‘棋’之一字。”
齐王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抬手虚扶了一把:“沈大人年轻有为,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日后前途无量。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悠长,“棋盘上落子太急,容易露了破绽。孤言尽于此,沈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袂在秋风中轻轻摆动,很快便汇入前方的车马人流之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齐王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齐王知道他在查,甚至知道他今日上奏的内容——这意味着,齐王在朝中亦有眼线,而且消息之灵通,远超他的预估。更让他不安的是,齐王言语之间并无慌乱,反而像是一个早已看清了棋局走向的人,只是在等他一步步走进去。
回到陆府时,已近正午。管家迎上来,双手捧着一封信:“大人,北境来的急件,半个时辰前刚到。”
沈清辞接过,认出信封上那熟悉的遒劲笔迹,心头微微一松。他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拆开信。
陆烬的信比上一封厚些,前半部分说的依旧是军务:乌苏山谷的残匪已彻底肃清,谷中所藏的精工铁箭与银票尽数缴获,俘获的匪首在审讯中供认,那支以贩茶为名的商队确系齐王府所遣,领队的文士姓刘,操青州口音,常年往来草原,行踪飘忽。信到这里,笔锋忽然放缓,墨迹也淡了几分,像是在灯下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北境已入深秋,草尽枯黄,朔风一起,满目萧索。不比江南有桂花可看,也不比京华有秋色可赏。你在信中说江南桂花已落,我这里连草都黄透了。等此事了结,我回京时,怕是只能陪你看雪了。
“京中局势诡谲,你心思细密,但性子向来不肯服软,遇事总想着自己扛。我不在你身边,帮不上什么忙,只有一句话——秋凉添衣,莫要贪凉。若有用得着我之处,八百里加急送来,我即刻动身。”
信末,照例只有两个字:“陆烬。”
沈清辞将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腹在“我回京时,怕是只能陪你看雪了”这一行上轻轻抚过。那字迹刚硬,却在这一句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柔软。他沉默了片刻,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那只装桂花的小匣里,与那枝早已干枯的桂枝放在一处。
然后他起身,推开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梧桐叶被吹落的簌簌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一丝柔软压下,重新换上了惯常的冷静。
午后,顾三娘派来的人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商队改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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