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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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第奇先生,纪泽开口,你家老爷的伞,我收下了。但他还漏了一句——他没说,他要什么。
埃利奥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我家老爷说,等您拆完那七把烂椅子,他会亲自告诉您,他要什么。在那之前,伞先放在您这儿。雨还会来,下一场雨,佛罗伦萨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又停住:对了,我家老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您的父亲,当年也收过一把一模一样的伞。
纪泽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埃利奥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纪泽放下茶杯,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黑伞。伞身是乌木的,伞柄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他把伞翻过来,借着窗外的光,看见伞柄的底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
一朵六瓣的花,和信纸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而在那朵花的旁边,还刻着另一个图案。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
罗家的族徽。
纪泽握着伞柄,指节慢慢收紧。他父亲收过一把一模一样的伞。罗家的族徽,为什么会刻在梅第奇的伞上?三百年来,罗家和梅第奇之间,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来往?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些话——罗家欠的债,你去还;罗家的仇,你去报。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说的,可能从来就不只是欠港台的。
他又把伞翻过来,凑近窗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族徽刻得极浅,像是刻意不让外人看见,只在光线斜过某个角度时才会显出轮廓。六瓣花在左,罗家族徽在右,中间隔着一道细线,线的一端,指向伞柄顶端那根细长的金属杆。这不像是一件饰物,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他还没找到锁孔的钥匙。他把伞放回墙角,位置和埃利奥立伞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维港。那把伞立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证人。他低声说:爸,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可纪泽知道,这把伞撑开的那天,香港的阳光,未必还能这么亮。
傍晚,何文灏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那把伞上,落了两三秒,才移开。纪泽没有漏掉这个细节:何叔,你认得这把伞?
何文灏沉默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纪泽给他倒的茶,却没有喝:阿泽,我劝你一句——这把伞,收可以收,但别撑开。撑开了,就收不回去了。
为什么?
梅第奇家的伞,从明朝那会儿就在欧洲传。何文灏说,谁收了他们的伞,谁就欠了他们一笔人情。这笔人情,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全由他们说了算。你父亲当年……
何文灏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纪泽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半晌,何文灏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也收过一把。收完那把伞的第二年,罗家在香港的生意,忽然全都顺了——之前卡着的批文,一夜之间全部放行;之前谈不拢的银行,主动上门。你父亲那时候还年轻,以为是运气。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运气。
是梅第奇在还他的情?
何文灏摇头,是梅第奇在告诉他——这把伞,我替你撑开了。你现在看到的阳光,是我给你的。你欠我的,从今天起,算利息了。
纪泽端着茶杯,指节慢慢收紧。他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把维港的水染成一片暗红。他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把那本旧账本锁在暗格里,锁了一辈子,直到咽气都没有打开过。因为打开那本账的代价,他父亲付过一次了,不想再让儿子付第二次。
何叔,纪泽开口,声音很平,我爸当年,是怎么还的?
何文灏看了他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这个,等你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阿泽,何叔只提醒你一件事——梅第奇家的账,不是钱,是人情。人情这种东西,你越还,越还不清。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立在墙角的黑伞,目光复杂,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门关上后,纪泽一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了很久。茶凉透了,他没有再续。何文灏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复碾过——梅第奇家的账,不是钱,是人情。人情这种东西,你越还,越还不清。他父亲花了一辈子去还这笔人情,最后还到病床上,还到临死前那句欠的债你去还。
纪泽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里那张老书桌,桌角永远放着一盏旧台灯,父亲深夜回家,总要坐在那里看一会儿什么,才肯去睡。那时候他小,只当父亲是在看账本。现在他明白了,父亲看的,恐怕从来都不是罗家的账。那是纪家的命。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伞重新拿起来,握了握,又放回去。他低声说:爸,你还不清的,我来还。你不用我跪着还,那我就站着还——站着,把它还清。
窗外,维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伞立在墙角,乌木的伞身映着灯光,沉默地听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