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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圣旨到,乱了江南的算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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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五百万两。”

这数字一出口,整个乾清宫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好几位大臣的肩膀同时微微塌了下去,面露绝望。

五百万两。

辽饷加征九厘已经是在刮骨头了,剿饷又加了两百八十万,现在再叠上五百万两的练饷——三饷并征,天下万民的骨头架子还剩什么可刮的?

户科给事中刘懋忍不住了,他站出来:“陛下!万万不可!如今天下百姓已苦于加派久矣,陕西、河南连年灾荒,流民四起,若再加征练饷,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崇祯一双眼睛盯着他,里面有血丝

刘懋把喉咙里那句“恐怕逼反了”硬生生压了下去,改口道:

“恐怕地方难以承受,征收亦恐不及预期……”

崇祯冷笑:那就让各省督抚想办法。朕养了这么多封疆大吏,总不能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征不上来,就拿他们的乌纱帽来抵!

温体仁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陛下所虑甚是。练饷之征,宜由各省量力分摊。北方诸省连遭兵燹,恐难足额,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富庶之地,当多承其重。”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起来像是在帮皇帝想办法,可在场但凡脑子转得快的都听出来了——这位首辅大人是在把征税的大头往江南推。

周延儒听到这话,眼皮子跳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温体仁这一手是在逼东林党出来反对加税,反对了就是不顾国难,不反对就是默认割自己的肉。

而他周延儒在江南虽然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太湖势力在江南的布局已经很深了,加税加到头上来,有些人要肉疼……

收税的过程,其实也有操作空间,也是打击敌人的好机会。说不定……太湖那边的生意渠道反而可以趁机吃进更多。

周延儒内心平静:只要太湖在江南有武力霸权,一切都不是问题,魏文魁早就向他交过底。

收税??还能收到我的炮口上、枪口上不成?

所以此刻,周延儒选择了闭嘴。

朝堂东林残党虽然有些怨言,但现在不得势,夹起尾巴当官,于是殿中就再没人反对了。

崇祯等了几息,没等到更多的劝谏声……这种沉默让他错误地以为群臣都默认了自己的决策。

“拟旨!”

“自崇祯十一年起,加征练饷五百万两,各省按丁亩分摊,限期三月解京。宣大总督戴罪立功,限半年内修复三堡城防,恢复边墙。若再有失地之将,以军法从事,不赦!”

王承恩低声应了一声,提笔研墨。

圣旨一条条念下来,跪在底下的杨嗣昌终于松了口气。

姜镶替他挡了那把刀,练饷的方略被采纳也算是他的“功劳”……这证明皇帝还需要他,至少现在还需要

可他后脖子又凉了一下,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些在新军里表现反常的中层军官,到底是谁的人?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周延儒的侧脸。

周延儒面色如常,甚至还隐约带着笑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朝堂风暴似乎跟他没有关系。

旨意念完,崇祯一甩袍袖转入后殿,群臣叩首恭送。

……

起身的时候,程国祥的膝盖几乎撑不住了,旁边的人搀了一把他才站起来。

他满脸灰败,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五百万两……从哪里变出五百万两……”

群臣鱼贯退出乾清宫,金水桥上寒风一灌,好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没人说话,脚步声杂乱地踩在白玉石阶上。

温体仁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过了金水桥就直接上了自己的轿子,帘子一放,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底下。

周延儒落后两步,走在他后面。

步伐看起来也很从容,甚至还跟旁边的一位翰林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这位次辅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练饷加征的事得赶紧传到太湖去,魏文魁那边要提前部署策划。

江南的大商户们估计马上就会炸锅,这恰好是太湖引导舆论还有人心的好时机,也是海运线再吃进一批入股银子的机会。

另外,加征的旨意一下,陕西、河南那些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流民乱子又要翻起来了。

乱子越大,朝廷越顾不过来。

一切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沉重的脚步声。

杨嗣昌从乾清宫门槛里迈了出来,他额头上的血迹已经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糊了半张脸,配上那身绯色官袍,看着说不出的狼狈。

他走到金水桥头,停了一步。目光落在了周延儒的背影上……

那背影的官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走在冬天的风里竟然显得很从容。

杨嗣昌的眼睛眯了起来。

刚才在殿上,这位内阁次辅不帮着兵部抗压也就罢了,偏偏选在最要命的时候踩一脚……这绝非临时起意。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自己一个人慢慢走下金水桥,上了轿子,放下帘子。

今天这一局,他输了半招。

姜镶替他挡了刀,练饷的方略保住了他的位子,可周延儒那句“兵部难辞其咎”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崇祯心里。

这颗钉子今天没要他的命,不代表明天不会。

得想办法了……

……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往各省投送。

从京师到南直隶,快马不过四天;从京师到陕西,不过六天。

可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快马更快。加征练饷的风声,比圣旨先一步到达了江南。

第三天,苏州、松江、杭州的大小商号几乎同时乱成一团。

掌柜们凑在一起喝茶议事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又怕又恨的神情。

“没完没了!!!辽饷、剿饷,现在又来个练饷……朝廷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当聚宝盆?”

“你还说呢,我听南京那边的消息,这回练饷的大头往南直隶和浙江压,北方那些省份征不出几个钱来的。”

“北面打输了仗,就逼咱们去死吗!”

茶盏在桌上磕得砰砰响!

而在太湖县,赵斯收到北京飞鸽传书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转呈给了正在核算军械账目的周玉贞。

周玉贞放下算盘,拿起那张薄薄的密信看了两遍,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圆圆,你来看。”她把信递给正在旁边拆一颗震天雷引信玩的陈圆圆。

陈圆圆擦了擦手上的硫磺粉,接过信,扫了一眼,歪着头想了想:

“一口气加征五百万两?……这不是活生生要把人逼反了么?”

“可不就是。”

周玉贞重新拨起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没有上面的庇护,你觉得那些松江的棉商、杭州的丝商扛得住这一刀?”

陈圆圆眨了眨眼睛:“扛不住就得找出路……找出路就得找咱们的海运?”

周玉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你跟夫君身边待久了,脑子倒是越来越快。”

陈圆圆咧嘴一笑,白皙的小手又开始摆弄那颗引信了。

……

崇祯十一年正月十七。

加征练饷的圣旨正式张贴于各省布政使司衙门。

当天夜里,陕西延安府的一个破窑洞里,一个满脸尘土的汉子把告示从墙上扯了下来,撕成两半扔进了火堆。

火光照亮了窑洞里二十几张黑瘦的脸……

“官府又加税了。”

那汉子蹲在火堆旁边,嗓音十分低沉,“你们还想当顺民,回去给老爷种地么?”

没人说话……沉默很久,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开了口:“俺家那几亩薄田……去年的剿饷就已经交不出来了。今年再加……唉……”

窑洞外面,冬天的风在黄土高原上呜呜地吹着。

河南也没好到哪里去。

才消停了没半年的几股流民,又开始在伏牛山一带聚拢。

零星的几十人、几百人的队伍像溪流一样汇聚,朝着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向流动……

没有旗帜,没有口号,只有一双双饥饿的眼睛。

这些事情,远在紫禁城里的崇祯看不到。

他看到的只有杨嗣昌递上来的奏章,上面写着“练饷征收顺利,各省并无异议”

他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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