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不查了,到此为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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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满殿的官帽,准确地落在了杨嗣昌脸上。
杨嗣昌的颧骨动了一下。
那是咬牙的动作。
“赵恒远此人……”
崇祯面色古怪,声调压得很低,“杨卿,你知道这事吗?”
杨嗣昌迈步出列,跪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回陛下,赵恒远系臣保举入军器局。若其确有虚报军械之事,臣有识人不明之责,愿自请查办此案,还朝廷一个交代。”
这话漂亮。
不推诿,不辩解,主动揽责还主动请查。
但崇祯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
因为他听出来了……杨嗣昌说的是“若其确有”,这个“若”字留了余地。
崇祯没有当场发作,他转头看了看陈观澜,又看了看沈宜修,最后看了看温体仁和周延儒。
“今日两桩弹劾,一桩参马士英,一桩参刘世杰和赵恒远。”
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朕想听听,这两桩事,是不是有关联?”
满殿无人应声。
温体仁还是那副老和尚入定的模样。
周延儒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陈观澜跪在地上,后背微微绷紧。
他当然知道这两桩事没有直接关联——但皇帝这么问,就是在暗示,他怀疑这是一场朝堂上的互掐。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息。
崇祯开口了:“漕运参政刘世杰,即日革职,交都察院查办。军器局主事赵恒远,停职待查,着杨嗣昌亲自核实军械账目,十日内具奏回报。”
“至于马士英……”崇祯顿了一下,“陈观澜所参五罪,朕看了,有些言之有据,有些似乎还欠实证。着南直隶巡抚衙门先行复查,结果呈报内阁再议。在此之前,马士英不必停职。”
这最后一句话给陈观澜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必停职。
就是说皇帝暂时不打算动马士英。
而刘世杰和赵恒远……
一个漕运参政,一个军器局主事……这两个人倒是被拿下了。一个是杨嗣昌外围的钱袋子,一个是杨嗣昌亲手带的人。
这一朝下来,参了别人的人没达到目的,反倒是自己这边先丢了两个棋子。
陈观澜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僵。他没有回头看杨嗣昌,但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从侧面扫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
退朝。
退朝的钟声响彻殿庭,百官顺着丹陛次第往下走,细碎声响混在风里。
三三两两的官员凑在一处,说话声压得很低,话题全绕着今早的两本弹劾打转。
陈观澜走在西侧偏道,他走得不快,身后脚步声渐近,杨嗣昌带着两名随从从后赶上,袍角扫过青砖。
“陈御史今日殿上直言,风骨可嘉。”
杨嗣昌脚步没停,“只是军械账目干系重大,十日之内,我自会查清回奏。御史言官,还是要拿实证说话才好。”
陈观澜侧过身拱手:“职责所在,不敢敷衍。杨大人亲自核查,自然公允。”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错开脚步,各走各的路。
杨嗣昌的随从回头看了一眼,被杨嗣昌抬手止住,一行人径直出了午门。
午门外的长街上,温体仁与周延儒的肩舆并排停着。
两人站在轿前,都没急着上轿。
“首辅,陈观澜这一本,力道全打在了空处。”
“马士英没动,反倒把刘世杰和赵恒远装了进去。这笔买卖,亏得很。”
温体仁轻轻点头:“年轻人急于立名,步子迈得太急。陛下其实心里有数,哪边都不会让着冒头。江南的商税刚有起色,他不会轻易动马士英。很简单的道理……江南不稳,钱袋子就不稳。”
“那接下来?” 周延儒问。
“等着看。”
温体仁抬脚踏上轿凳,“杨阁老杨大人吃了这个亏,不会就这么算了。朝堂上的事,从来没有一锤子定音的道理。”
两乘肩舆先后起行,顺着长街往不同方向去了。
……
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把两份奏本摊在案上,目光扫过赵恒远军械账目的条目。
王承恩端着热茶进来,轻放在案角。
“唉,你看这满朝文武……”
崇祯拿起茶碗吹了吹,“一个个盯着旁人的疏漏,自家的事都藏得严实。陈观澜想动马士英,也不看看背后站着多少江南的人。现在,西面孙传庭、卢象升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张凤翼诏安罗汝才也是一步好棋。江南还是得以稳为主,不然这大明的钱袋子一下就见底了。辽东那边,可是一直不安分的……”
王承恩垂手站着,对于这些朝廷大事,从来不敢接话评论。
崇祯放下茶碗,低声道:
“南直隶的复查,让巡抚衙门慢着点办,别太快给结论。杨嗣昌那边,十日之期卡紧些,真有猫腻,也该晾晾他的性子。”
……
午门外的长街上,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青石板路面上。
陈观澜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他没有坐轿子,就那么一步一步走着。
官袍被风灌满了,鼓鼓囊囊地贴在身上又弹开,像一面没人扯的旗。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半新的青袍,出门前还特意让仆人熨过,此刻已经被雪水洇出深深浅浅的印子了。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
“大人……陈大人……!”
陈观澜站住,回头看。
一个穿吏员服色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陈观澜认出这是杨嗣昌身边跑腿的文书小吏。
“什么事?”
小吏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大人,杨阁老让小人带句话……刘世杰和赵恒远的事,他不查了。”
陈观澜看着他。
小吏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杨阁老的原话是,‘眼下不宜再生事端,到此为止’。”
陈观澜没有说话。
小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应,行了个礼就转身跑了。
长街上又只剩陈观澜一个人。
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才把脸低下来。
不查了。
到此为止?!!
那自己今天在朝堂上的那番慷慨陈词算什么?
那五条罪名、那些日夜推敲的措辞、那些小心翼翼搜集的旁证,算什么?
杨嗣昌说不查就不查,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
而他陈观澜呢?
今天参了马士英,没参下来。反倒被人家反手捅了两刀……刘世杰的收条,赵恒远的印结……全是从他这边人身上割下来的肉。
他是替人出头的那把刀,刀没砍到人,刀把子先断了。
陈观澜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在长街上站了足足有半刻钟才迈开步子。
他的脚步很慢,走出午门外那条长长的甬道时,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朱红色的墙,灰白色的天。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