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疑点重重,冷面御史翻旧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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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牌呢?”
陈观澜放开茶杯,转头朝门外道:“把人带进来。”
房门推开,一名穿灰布短衫的汉子低着头走进书房。此人脸颊凹陷,右手少了半截小指,进门后立刻跪下。
“小人何七,叩见两位大人。”
杨嗣昌问道:“你进过曹营?”
“进过。”
“什么身份?”
“小人扮作逃难铁匠,在碛口外镇待了十九天,后来被编进修渠队。小人会补农具,第四日便调去了营外铁作坊。”
陈观澜把那张商路图收到一旁。
“把你看见的再说一遍,不准添,不准猜。”
何七咽了一口唾沫。
“曹营和别处不一样。别的营里,小头目带几十人,大头目带几百人,乱糟的。曹营操练口令按班、排、连分层,军中还有识字课。一个班十来个人,班上有班长,三个班归一个排长,几个排又归连长。”
杨嗣昌的手缓缓收拢。
这个编制,他听说过。
太湖团练便是如此。
何七接着道:“他们每天早晚点名,不光点人,还查牌。每个人都有一块竹牌,上面刻姓名、年岁、籍贯和编号。吃饭要牌,看病要牌,领工具也要牌。没有牌的人进不了营门。”
陈观澜追问:“你见到的那块牌,与太湖商号雇工所用竹牌有何相似?”
“大小一样,孔的位置一样,连边上的两道凹槽都差不多。”
“你为何认得太湖竹牌?”
“小人去年在淮安码头做过短工。那里的太湖商号雇人搬煤,也发竹牌。干一天,牌上记一笔,月底凭牌结钱。”
杨嗣昌上身微倾。
“曹营竹牌如今在何处?”
何七的额头慢压到地上。
“被搜走了。”
陈观澜的腮帮绷紧。
“怎么被搜走的?”
“那牌是小人从一个伤兵身下摸来的。本想缝进鞋底,出营时却撞上查牌。守卫拿细针扎鞋底,还让人脱衣搜身。牌当场被翻了出来。”
“你怎么活着出来的?”
“小人说是捡的,守卫不信,把小人关了两日。后来修渠队缺铁匠,管事保了小人。小人不敢再留,第三晚顺着排水沟爬出去,在山里躲了五天才回来。”
杨嗣昌问道:“牌上的字可记得?”
“只记得姓许,山西太原府人。编号是乙字开头,后面有四个数。那数的写法奇怪,不像账房常用的码子。”
“能画出来吗?”
何七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
“小人画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的纸,双手送上。
纸上只有一个粗略的竹牌轮廓,姓名和籍贯写得清楚,编号却有两处空缺。这样的东西拿去做线索尚可,要当实证,远不够。
杨嗣昌看完,将纸放在烛台旁。
“曹营铁作坊里有什么?”
“炉子很多,守得也严。小人只在外院补过车轴,没有进过里院。可小人见过几根炮管,短,粗,炮口向上。还有人每天试引信,用一个铜壳怀表掐时辰。”
陈观澜立刻问:“怀表从哪里来?”
“那人说,是南边大商号送来的。”
“哪家商号?”
“他没说。”
“相貌呢?”
“瘦脸,左耳缺了一角,口音像江淮人。”
“名字?”
何七摇头。
陈观澜闭了一下眼,手指从竹牌图样上移开。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可每一条线索走到最后,都差那临门一脚。
白文选等人可以说是自行投奔。
火器可以说是缴获仿制。
范家商路可以说是正常买卖。
竹牌更只剩下一张密探凭记忆画出的草图。
陈观澜拿着这些东西去见崇祯,非但扳不倒魏文魁,反而会让对方立刻警觉。
杨嗣昌挥了挥手。
“何七,今晚之事,烂在肚子里。”
“小人明白。”
“下去领二十两银子,换个住处。近两个月不要露面,也不准回山西。”
何七磕了个头,低身退出书房。
门重新关上后,杨嗣昌拿起火器残片,放回木盒。
“线已经有了,但不能操之过急。”
陈观澜道:“招安文书最快明日就要廷议。等罗汝才得了官身,且听调不听宣。朝廷再想进曹营,只会更难,难以自由查证。”
“此事……未必。”
杨嗣昌走到墙边,取下一张山西舆图,在桌上展开。
“派人分三路查证。”
他先点向碛口以东。
“一路追范家车队。不要拦,不要搜,只记它在哪里换车,在哪里过夜,与哪些商号交接。尤其查硫磺、硝石、铜料和药材。”
手指转而向西,落在吕梁山区。
“一路潜入曹营军械作坊。竹牌可以仿,操练口令也能学,炮管和引信却不会说谎。我要一件完整实物,哪怕只是一枚没有装药的引信。”
最后,杨嗣昌点在太湖。
“一路去太湖核对失踪人口。查近三年来离籍的铁匠、炮匠、郎中和账房。不要走官府明档,从宗族、牙行和码头苦力入手。若曹营真是魏文魁养的,光靠银子和货物不够,他一定要送人过去。”
陈观澜盯着地图。
“我亲自安排。”
“没有实物,不要惊动朝廷。”
杨嗣昌抬起手,按住陈观澜正要收走的验尸抄件。
“魏文魁在江南羽翼已成,打蛇不成,反会被咬。”
陈观澜看着压在抄件上的那只手。
“杨大人怕了?”
“我怕朝廷再输一次。”
杨嗣昌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温体仁是首辅,周延儒是次辅,曹化淳与魏文魁合做琉璃生意,京中勋贵也有人拿着太湖商号的分红。魏文魁手里还有军器、海贸和数支能打的兵马。”
“你我若只有怀疑,递上去就是党争。若有铁证,递上去才是谋逆案。”
陈观澜将验尸抄件从他手下慢抽出。
“可我更怕等铁证摆到眼前时,朝廷已经管不住他了。”
杨嗣昌看向桌上的商路图,过了片刻才道:“所以要快。”
陈观澜把几份材料重新包好,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招安若先一步落定呢?”
杨嗣昌望着烛火,陷入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