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傲娇熟客,朔望之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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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有间餐馆”的后厨都弥漫着一种兴奋的气氛。乐游挽起袖子,处理每一种食材:将帝休竹叶放入蕴含灵气的泉水中细细浸泡,使其舒展柔韧,却又保持韧性;将猼訑里脊最精华的部分细细剔下,用刀背反复捶打,再剁成极其细腻的肉茸,加入少许白蕙汁和岩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直至肉茸上劲,充满弹性;将赢鱼活杀,小心剔下两侧最肥美的净肉,切成大小均匀、如小指甲盖般的半透明鱼丁;鸡菌、萆荔也分别处理成均匀的小丁与极细的末。所有馅料在一只巨大的帝休木盆中搅拌均匀后,呈现出一种粉白中透着翠绿星点与微黄色彩的诱人状态,散发出混合了猼訑肉鲜、赢鱼清甜、以及鸡菌萆荔草木香的复杂而和谐的气息。
乐游取过一张处理好的、巴掌大小的帝休竹叶,用巧手修剪成规整的圆形,托在掌心,舀入适量精心调配的馅料。只见他手指翻飞,灵巧地捏合、折叠、收口,动作如行云流水,很快,一个个形如荷包、褶皱均匀细密、碧绿剔透的“山海兜”便在他手中诞生。每一个都宛如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的艺术品,透过那半透明的薄薄表皮,能隐约窥见内里粉嫩与翠绿交织的丰富馅料,令人未食其味,先饱眼福。
他将包好的山海兜小心地放入铺了干净屉布的竹蒸笼中,层叠摆好,彼此间留有空隙。灶下,早已燃起燃烧稳定、火力和缓的玉髓炭火。待锅中的灵泉水沸腾之后,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才将蒸笼稳稳地架上。
乐游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掌控着火候。帝休竹叶的清香需要在蒸汽的熏染下,恰到好处地融入馅料之中,而内部的猼訑肉茸与赢鱼肉丁,也必须在这温和而持续的热力下,同时达到最佳的熟成状态——肉茸紧实弹牙,鱼丁嫩滑清甜,不能有分毫过火或不足。
蒸汽袅袅升起,带着帝休竹特有的宁神清香,以及馅料在热力作用下逐渐成熟的、丰腴醇厚的鲜香,慢慢弥散在整个厨房,甚至飘出窗外,引来几只好奇的灵鸟在枝头探头探脑。这香气,不像“葱烧凤凰蛋”那般霸道浓烈,瞬间俘获所有感官;也不像“清蒸赢鱼”那般清远孤高,只可远观;而是一种厚积薄发的、沉稳内敛的、仿佛将山野的厚重与河川的清灵完美融合在一起的醇厚鲜香,闻之便觉腹中温暖,心生期待。
暮色,再次如期而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与瑰丽的紫晕。
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也准时出现在庭院的老杏树下。今夜,他似乎比往常更直接一些,步履依旧无声,却径直走向老位置,目光在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那正散发着诱人蒸汽、噗噗作响的竹制蒸笼。那双总是如同冰封湖面的深邃眸子里,竟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专注与期待。烛龙心中暗自嘀咕:这香气……倒是前所未有,厚重中带着清灵,复杂却又和谐。看来今日,这小修士果真又捣鼓出了新花样,倒是不枉我准时前来。
乐游虽在厨房专心控火,却也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当时机成熟,蒸笼内外的香气达到最饱满、最和谐圆融的顶点瞬间,乐游眼神一凝,迅速而果断地熄灭了灶下的炭火。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稳稳地掀开了蒸笼的盖子。
霎时间,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奔放、混合了竹叶清苦与山海之鲜的滚烫蒸汽,如同挣脱束缚的精灵,轰然散开,弥漫在整个餐馆之内。蒸笼中,一个个碧绿如玉、形制精巧、宛如小小荷包的山海兜整齐地排列着,表皮在蒸汽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里粉嫩诱人的馅料若隐若现,如同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碧纱之后,引人无限遐想。
乐游用特制的长竹筷,小心地夹出几个品相最为完美的山海兜,轻轻置于准备好的、温润的帝休竹盘中。同时,又在一旁配上了一只小巧的白玉碟,里面盛着用文茎果粉、葱聋籽油、岩盐精心调成的、呈现出浅琥珀色的蘸料。
他将这盘凝聚了自己一整日心血、甚至是一夜未眠的期待与灵感的“山海兜”,连同那碟画龙点睛的蘸料,一同稳稳地端到了烛龙面前的桌上。
“山海兜,请品尝。”
烛龙的目光,立刻被牢牢吸引在了盘中。那精致的形态,那融合了山野与河川的奇异香气,他拿起那双熟悉的帝休竹筷,夹起一个山海兜,先是凑到挺直的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竹叶的清香率先钻入,紧接着是那股被包裹住的、混合了肉鲜与鱼甜的、温暖而复杂的香气,这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不再犹豫,轻轻张开薄唇,在那碧绿荷包的一角,小心地咬开了一个小口。
“滋溜”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一股滚烫鲜香的汁水率先冲破束缚,涌入他的口腔。紧随其后的,是帝休竹叶被蒸汽激发后特有的、带着一丝清苦的植物香气,这香气有效地中和了馅料的油腻感。紧接着,那丰沛得惊人的、混合了猼訑肉扎实鲜香与赢鱼肉清甜细嫩本味的滚烫汁水,便在口中彻底爆发开来。猼訑肉茸因为被充分搅打上劲,口感扎实而富有弹性,带着山野异兽特有的醇厚风味;赢鱼肉丁则嫩滑无比,几乎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嘴的清甜与鲜美;偶尔嚼到的鸡菌丁,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微响,带来意外的口感惊喜;而萆荔的奇异草木香气,则如同最高明的调味师,在齿颊间悄然弥漫,将所有的味道完美地串联、融合在一起。这小小的一个“兜”里,当真仿佛囊括了山之厚重与海之清鲜,层次之丰富,滋味之和谐,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细细地、专注地品味着,然后又将剩下的半个山海兜,在那浅琥珀色的蘸料中轻轻一蘸。文茎果粉带来的天然微酸与葱聋籽油那醇厚柔和的辛香,如同最默契的搭档,瞬间进一步激发了馅料本身所有的鲜甜滋味,让整个味觉体验更上一层楼。
他一连吃了三个,动作虽然依旧保持着固有的优雅节奏,但那下筷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甚至连那总是紧抿的、线条完美的唇角,都不小心沾染上了一点点亮晶晶的酱汁,而他似乎都未曾察觉。
吃完第三个,他才终于满足地放下筷子,将目光从空盘上抬起,认真地看向一直静候在一旁的乐游。
那双万年寒潭般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赏。这味道,比他预想的还要美妙得多,甚至让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都泛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愉悦涟漪。看来,是时候表明身份,将这份难得的口福,长久地、稳定地定下来了。
“此物甚妙。”他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清冷质感,但比之往日,却分明温和了许多,“汝之技艺,已得天地真味,窥见本源。”
这是自他光顾以来,对乐游厨艺首次明确的、毫不含糊的肯定与赞誉。
乐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含笑,恭敬地行了一礼:“客人过誉了,您喜欢便好。”
烛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继续开口,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律,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天地同寿的事实:“吾名烛龙。此等滋味,不当偶得,当可常享。”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乐游,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闻祖龙、元凤二者,曾以食材换取汝之‘霸王餐’约定。”
烛龙!乐游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执掌时序,视为昼,瞑为夜,……这位竟是传说中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先天神魔!难怪气度如此不凡,威势如此内敛浩瀚!他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恍然与敬意:“原来是烛龙大神当面。能得道友青睐,常临小店,是贫道的荣幸。”他顺着烛龙的话头,略带试探地问道,“只是这‘霸王餐’之说,不知烛龙道友之意是……”
烛龙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竟是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意味:“既已有人开此先例,吾效仿之,有何不可?”
说着,他玄色衣袖轻轻一拂,桌面上便多了一只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匣。匣盖无需动手,便自行滑开,露出里面盛放着的数株仙草。那草通体莹白如玉,茎叶剔透,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月华般清辉,灵气氤氲,几乎凝成实质,将周围一小片空间都映照得朦胧起来。“此乃瑶草,”烛龙解释道,声音依旧平淡,“生于姑瑶之山,帝女所化,服之媚于人。其性温和纯净,可滋养容颜肉身,稳固神魂,延年益寿。往后,每年予汝百枝,换汝一个约定,如何?”
乐游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双手接过那方玉匣。仔细看去,但见匣中之草灵气充盈,光华内蕴,确实是外界难寻、足以让无数女仙妖精心动的顶级仙珍。指腹触碰间,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温和而磅礴的生机之力。他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前世记忆中那些繁复而奇妙的酿酒之法,若是能以此瑶草为主料,再辅以灵果,调和其性,或许……真能酿出一种独具特色、蕴含洪荒风味的仙酿琼浆?
乐游心中惊喜交织,这不仅是珍贵的食材,更是通往新领域(酿酒)的可能。他微笑着,郑重应下:“道友厚赠,此瑶草确是罕世仙珍。贫道便却之不恭了。只是不知,烛龙道友欲以这每年百枝瑶草,相换何种约定?”
烛龙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厨房,最后落在乐游身上:“往后,每至朔、望之夜,吾当来此。汝需以新意相待,菜品需如这‘山海兜’般,用心,且不俗。若得吾心,”他语气微顿,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自有厚报。”
烛龙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光芒。他站起身,玄色衣袍随之拂动,带起一阵微凉的、仿佛能凝固时间的微风。
这一次,他没有再如往常那般,弹指间改变餐馆的一草一木,加固一方空间,或是催生几朵灵花。只是在那离去前,深深地看了乐游一眼。随后,他转身,步履依旧无声,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愈发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这位傲娇了许久、习惯了以行动表达的先天神魔,终于不再吝啬言语,亲口定下了这长期的“饭票”约定。
目送那道玄色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再无踪迹可寻,乐游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那方触手生温、灵气逼人的玉匣。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轻松笑意的笑容。这位执掌时序、冷酷无比的烛龙大神,似乎……并不像典籍记载的那般冰冷难以接近,反而在这美食面前,透出了几分……嗯,颇为可爱的“傲娇”与“执着”。
而他留下的这些瑶草,更是让乐游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而炽热起来——或许,是时候尝试着,将这洪荒大地上孕育的无数仙草灵果,以独有的智慧与匠心,酿造成天地间独一无二、能令人洪荒生灵沉醉其中的美酒了。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温柔地洒满经过加固后愈发稳固安宁的山谷。院中,帝休竹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婆娑起舞。乐游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下一个朔望之夜的到来了。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好好研究研究这瑶草的脾性、药效,以及它与何种灵果最为相配。若是真能成功酿出美酒,说不定……连这位看似无欲无求的烛龙大神,都会为之倾倒,追着他讨酒喝呢?
想到那可能的画面,乐游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扎回厨房,甚至忘了关上打烊的门板。而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候,老杏树下的阴影里,一片新生的、比之前更加翠绿茁壮的祝馀草,正悄无声息地舒展开肥厚的叶片,叶尖之上,一颗晶莹的露珠悄然凝结,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