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碧落，非卿不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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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侧头瞥他一眼，指尖轻点榜上“长生”“长顺”两个名字，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问道：“郎君猜猜，这二人今年几岁？”

闻璟见她兴致盎然，便顺着她的话猜道：“娘子既这般问，年岁定不寻常。瞧你这般欣慰，想来是年少有为，约莫弱冠之年？”

“哼，猜的倒挺准。”楚执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们今年才十七，尚未及冠呢。”

闻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大凉科举，文试考经义策论，武举试弓马策问，皆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立之年能金榜题名，已是天资聪颖，这兄弟二人未及弱冠便独占鳌头，实属罕见。

“倒真叫我说对了——荆楚当真是卧虎藏龙的宝地。回头我也寻个机会去荆楚小住几日，看能不能沾沾灵气，也叫我的脑子灵光些。”

楚执柔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伸出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臂膀：“郎君这般聪明，哪里还要沾别人的灵气？”说着，便朝不远处正在给房星喂草料的徐绮夏走去，要同她说说这喜事，毕竟徐绮夏还算是长顺的启蒙武师呢。

闻璟落在原地，望着二人言笑晏晏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休整片刻，队伍再度启程。日夜兼程之下，终于在蝉鸣最盛之时，抵达了上京。

远远望去，上京城墙巍峨高耸，金瓦朱墙连绵不绝，城门外的挽亭内，赫然列着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明黄伞盖，锦绣旌旗，簇拥着一位珠翠绮罗、亭亭玉立的贵女。仪仗之外，孤零零立着两个青衫少年。三人甫一见着风尘仆仆而来的队伍，双眸骤然亮起。亭子里的贵女不顾宫人的阻拦忙快步迎了出来，另两个少年郎则上前几步停在了原地，目光殷切地看向来人。

昭和脆生生地喊道：“表姐！”

楚执柔心头一紧，忙勒住马缰，身旁的闻璟也跟着翻身下马，朝着昭和抱拳行礼。

楚执柔面上不悦，拧眉瞪了昭和一眼道：“胡闹！这个节骨眼你跑来迎我作甚？”她此番回京，是为请罪而来。擅离藩地、私调兵马，这两条是触及圣上颜面的大罪，昭和身为公主，此时却大张旗鼓地来城外迎她，这让圣上的颜面往哪里搁。

昭和委屈地撇了撇嘴，嘟囔道：“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八载未见，我来迎一迎怎么了……”

楚执柔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莫让圣上难做，你快带着你的人回去。等事情了了，我再去你府上寻你。”

“好吧……”昭和只得垂头丧气地带着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等昭和的仪仗离开后，楚执柔才望向远远站着的长生长顺二人，兄弟俩敛衽，遥遥朝她郑重行了个大礼。

楚执柔颔首应下，摆摆手示意他二人离去，自己则重新上马。向新鸣和一众轻骑已经安置在了城郊杨柳营中，她与闻璟二人在驿站休整片刻后，便急忙进宫面圣。

御书房外，二人并肩而立，头顶骄阳胜火，将脚下的金砖炙烤得滚烫。氤氲的热浪扭曲了眼前的景物，廊下伺候的宫人们都纷纷往阴影里躲。周遭树上的夏蝉才出声，便被值守的内侍用沾杆给沾了。

御书房的朱门打开一条缝，孙内侍从里面躬身快步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闻璟身上，低声道：“陛下召世子殿下进去。”

二人早有预料，闻璟转头看了一眼楚执柔，见她嘴唇已经有些发干，不免有些担忧。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探过去，轻轻握住对方的左手，一触即分，转身跟着孙内侍踏入殿中。

孙内侍走了两步，又回头担忧地看了楚执柔一眼，却也只能稍稍颔首示意，便转身匆匆领着闻璟离开了。

楚执柔看着打开又重新合上的殿门，门缝里透出些寒气来。烈日晒得她脸颊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金砖上，瞬间便蒸腾成一缕白雾。身上的朝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晒干，反复如此。鬓边的碎发粘在汗湿的脸颊，整个人瞧着十分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

御书房内，满满一大缸硕大的冰块散发着阵阵寒气，凝结的水珠顺着白瓷缸壁缓缓滑落，在光可鉴人的墨玉地面聚成一滩水渍。

皇帝身上的朝服尚未换下，端坐在御案后，他并未抬头，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目光沉沉，周身萦绕着无形的威压。

闻璟身着朱色朝服，趋步进入殿中，在御案三尺外停下，撩袍跪地行了个全礼：“臣，镇北侯世子闻璟，参见圣上，吾皇万岁。”

皇帝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御案后的沉默漫过三息，空气中只有冰块消融的滴答声。良久，闻璟才听得“咚”的一声轻响，皇帝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搁在御案上，沉声道：“起来回话。”

“谢陛下。”闻璟依言起身，垂手立在殿中，静候圣询。

“雁门关被围四月，镇北军折损几何？城中百姓可有伤亡？”皇帝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威压，“朕要听实情，不必粉饰。”

“回陛下，”闻璟拱手回话，语气坦荡无滞，“雁门关守军三千，战损七百二十三，其中重伤百余人，皆为守城死战所致；幸得臣父早有部署，将城中百姓迁入内城固守，加之意军并未强攻内城，故城中百姓无一人伤亡。”他顿了顿，补充道，“夏晋大军围城之初，便切断了城中粮道，又以百姓为要挟，逼迫周边援军不敢轻举妄动。彼时西边匈奴蠢蠢欲动，镇北军主力需镇守西境，分身乏术，才让夏晋联军有机可乘。若非郡主殿下率荆楚轻骑星夜驰援，雁门关怕是早已不保，夏晋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危及河东、河西数州安危。”

皇帝神色未变，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继续问道：“夏晋派出了多少兵马？战力如何？”

“回陛下，夏晋大军共计三万人马，以步兵为主，配备重型弩箭，战力颇为强悍。”

皇帝目光落在御案上的舆图，指尖点向雁门关的位置，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楚执柔赶到雁门关后，是如何解的围？她私调荆楚兵马，你事前可知情？”

闻璟闻言，再度躬身垂首，身形巍然不动，语气沉稳地道：“郡主率楚军一千轻骑赶到时，雁门关已岌岌可危。她先是以奇袭战术，冲击夏晋联军侧翼，迫使敌军暂时撤退，为城中守军争取了喘息之机。当夜恰逢黑风大作，郡主料定夏晋联军粮草告急，必然会连夜补给，便亲率两百轻骑，绕道大军大营后侧，截断其粮道；又乔装成夏军援兵，趁乱混入营中，焚烧粮草，制造混乱。臣则在城中整肃残兵，待夏晋军阵脚大乱之际，率军冲杀，与郡主里应外合，重创夏晋军。后郡主得知夏晋军统帅韩遂，原是庄淑公主旧部，便孤身前往夏晋大营谈判，经郡主一番游说，韩遂最终率军撤离，雁门关之围遂解。此乃解围全貌。”

说着，闻璟猛地撩起衣袍，再度跪地，言辞恳切地道：“郡主调动荆楚兵马一事，臣事前并不知情。但彼时雁门关危在旦夕，城破只在旦夕之间，若非郡主心怀家国大义，当机立断率兵驰援，不仅三千守军性命难保，雁门关失守后，夏晋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危及数州百姓安危。”

他顿了顿，继续道：“郡主经略荆楚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荆楚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盈，功绩斐然。此次调兵虽有越权之嫌，却是为保境安民，护我大凉疆土不被外敌染指。且楚军一千轻骑此次战损两百余人，驰援途中严守军纪，未扰沿途一州一县，解围后便驻扎关外，无半分逗留滋事之举，足见郡主并无拥兵自重之意。”

闻璟额头贴在冰凉的墨玉地面，声音愈发恳切：“此番雁门关被围，全因我镇北军防卫懈怠，未能及时察觉夏晋大军异动，才酿成此祸。一切罪责皆由我镇北侯府一力承担。郡主殿下情急之下，为解边关之危，才贸然调动兵马，此乃拳拳忠君为民之举，绝无半点不臣之心。臣斗胆，还望陛下明鉴！”

皇帝眸色沉沉，未置可否，只是指了指御案上的一叠奏折，语气带着几分莫测：“你说的这些，镇北侯已经在奏折里一一列明。看来你镇北侯府上下，都信她楚执柔忠诚于朕，忠诚于大凉？”

闻璟再顿首，朗声道：“臣愿以性命担保，郡主殿下赤胆忠心，绝无二心！”

御书房内的寒气愈发浓重，四下只剩冰块消融的滴答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皇帝凝视着他的后背，眸色几经变换。良久，他才缓缓道：“你苦守雁门关四月有余，劳苦功高，先回府好好歇着吧。”

闻璟心中一沉，知晓皇帝并未松口，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行礼：“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他转身退出御书房，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楚执柔依旧伫立在烈日下，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闻璟见她脸色苍白，身上已经不出汗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脚步微顿，终究还是按捺住上前的冲动。身侧的小内侍出声提醒道：“世子殿下，陛下吩咐您回府休整，宫中规矩森严，怕是不好在此逗留。”

“我明白。”闻璟深深看了楚执柔一眼，终究只能按捺住冲动，跟着小内侍转身离去。

日头渐渐西斜，又缓缓沉入地平线，繁星悄然缀满了天幕。楚执柔已是一日水米未进，在烈日下暴晒了整整一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身子忽冷忽热。盛夏时节这一番下来，便是男子也扛不住。忽然一阵眩晕感袭来，楚执柔身形晃了晃，只得猛地掐住大腿，借着那股尖锐的疼痛清醒一瞬，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这一日，御书房内人来人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鸿胪寺卿、温相……一众朝臣轮番被召入内议事，路过楚执柔身边时，皆是缩着脖子快步匆匆而过，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生怕被天子的怒火波及。唯有温相离开时，趁人不注意，不动声色地将一块板栗大小的寒冰塞进她的手里，匆匆离去。

楚执柔死死握住那块寒冰，掌心传来一丝寒凉，她混沌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过了许久，直到宫中更鼓敲过三响，议事的朝臣悉数散去，御书房的朱门才再次打开。孙内侍急急走了出来，朝楚执柔疾步走了过来。

“陛下传荆楚经略郡主楚执柔进殿——郡主您没事吧？”孙内侍见楚执柔身形摇晃，几乎要栽倒在地，慌忙快步上前扶住她，惊呼出声。

楚执柔摇了摇头，示意孙内侍松手，声音虚弱却依旧沉稳：“无妨。”她抬手理了理仪容，强撑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踏入了御书房。殿内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