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镇北候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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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银辉浸阶。晚膳已撤，铜壶滴漏敲过戌时三刻，清越声响漫过侯府暖阁。秦氏斜倚软榻，就着一盏温醇果茶细品点心，指尖拈起块莲子松糕——糖霜薄匀，入口清甜不腻，便随手往楚执柔手边推了推，眼尾带着笑意：“郡主尝尝这个，解腻得很，一点儿也不腻。”

楚执柔伸手捡了一块小的，咬了一小口，朝秦氏含笑点了点头，赞道：“确实是清甜，多谢秦夫人。”秦氏见楚执柔喜欢，嘴边笑意更深，转头又去够桃酥，腕间却被一道微凉的力道轻轻按住。闻璋坐在身侧，面色沉静，低声劝道：“方才席上你已经用了不少，夜里多食甜腻怕是要食滞腹痛，歇一会儿，嗯？”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关切。

另一侧的闻璟却忙得殷勤，抬手捞了茶壶斟了一杯温热的果茶，他晾了晾才递到楚执柔面前；见她指尖沾了点心碎屑，又麻利地取来绣着暗纹的锦帕递过去，自己面前的茶盏倒没动过几口。

主位上，老侯爷端坐如山，花白胡须随呼吸轻颤。望着底下晚辈们言笑晏晏、一派安宁，他眸中笑意渐深，垂眸端起手边茶盏，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浅啜一口。茶汤入喉回甘，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闻璋，语气沉稳地道：“如今雁门关烽烟暂歇，局势初定。西边匈奴原是你镇守，地形军情你最熟稔。待将士们再休整半旬，你便同秦氏一道回镇西州，那边不可一日无主。”

“侯爷，”一旁的楚执柔出声，语气温和地道：“晚辈先前便忧心匈奴与夏晋勾结、致我腹背受敌，已遣母王旧部楼先生星夜前往西州。前几日已传回八百里加急，言西州边防稳固，匈奴诸部暂无异动。归德将军与秦夫人不妨再休整些时日，养足精神再赴任不迟。”

老侯爷闻言一愣，眼底先是划过一抹惊异，随即转为深深赞叹。他搁下茶盏，看向楚执柔的目光满是动容：“此番辛苦郡主运筹周全，也劳烦楼先生奔走。我镇北军上下，实乃感激不尽。”

“侯爷言重了。”楚执柔浅浅一笑，眉梢眼角带着暖意，“镇北军奉命镇守我大凉西北万里疆土，护佑黎民安宁。晚辈身为大凉臣子，能为边线分担一二，本就是分内之责，何谈辛苦。”

老侯爷轻叹一声，眉峰骤然蹙起，语气凝重了几分：“话虽如此，可郡主此番驰援雁门关，乃是无诏擅离封地、私调藩镇兵马——这两条无论哪一条，皆是重罪。今上圣明，却素来重纲纪、严法度，日后回朝，免不了要问责于你。此番……是我镇北军连累郡主了。”

楚执柔缓缓搁下茶盏，她语气温地道：“侯爷不必自责。雁门关乃大唐北境门户，一旦城破，胡骑便可长驱直入，河东、河北诸州皆会沦为焦土，数十万百姓将遭兵燹之祸。如此危急存亡之际，我身为大凉臣子，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晚辈既已决定提兵北上，便是做好了被圣上问责的准备。今上睿智，必能明辨是非——晚辈虽有擅权之过，却非为一己之私，想来不会重责。还望侯爷万勿为此事内疚，更不必再提‘连累’二字。”

老侯爷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担忧与愧疚交织，愈发浓重：“郡主虽有说辞，可私调兵马乃是朝廷大忌，此事非同小可。老夫奉皇命镇守西北，无诏不得擅离；闻珩、闻璋二人皆有防务在身，分身乏术……”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闻璟，语气斩钉截铁：“阿璟，你即刻收拾行装，随郡主一同上京面圣。此番雁门关之围，是我镇北军防务疏漏所致，郡主心怀大义驰援，罪责理当由我镇北军分担！”

闻璟闻言，当即起身抱拳，朗声道：“儿领命！”

“侯爷不可！”楚执柔急忙起身阻拦，眸中闪过一丝急色，声音也微微提高，“此番回京，圣上即便不重罚，训诫亦是难免。这是晚辈一人的决断，何必连累世子去京中承受无妄之火？”

秦氏坐在一旁，见楚执柔这般维护闻璟，眼底掠过一丝雀跃，悄悄转头扯了扯闻璋的袖子。闻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按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指尖传来温软触感，他眉眼染上一抹浅淡的暖意，却没说话。

闻璟低头看着楚执柔，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动作带着几分安抚，随即朝她笑了笑，语气笃定：“无妨，左右我也该回京述职了。”

老侯爷见楚执柔这般维护闻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转瞬便敛去，神色愈发慎重：“郡主一片苦心，老夫知晓。但正是要受训诫，才更要让阿璟同去——断没有让你独自承受的道理。再者，夏晋撕毁盟约、悍然犯境，此事关乎边境安危，也需有人在御前详禀始末，让朝廷早做防备，不可再纵容其狼子野心。”

话说到这个地步，楚执柔知道再推辞已是无用，只得敛衽躬身，轻声应道：“既如此，便依侯爷之意。”

几人闲话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老侯爷见楚执柔眉宇间的倦色渐深，便抬手挥了挥，对秦氏道：“郡主辛劳了这些时日，身子怕是亏着，你带她下去安置，早些歇着吧。”秦氏应声起身，笑着对楚执柔略一颔首，二人敛衽告退。

待人走后，正厅内便只剩祖孙三人，铜壶滴漏的声响愈发清越，衬得四下静极。老侯爷端起茶盏抿了口冷茶，眸色骤然沉凝，转头看向闻璟，语气沉重地道：“郡主此番是救了我镇北军满门性命，但圣上那边，断没有轻易揭过的道理。藩王擅离封地、私调藩镇兵马，这两条罪名若真要上纲上线，便是谋逆大罪，足以株连九族。你跟着上京，务必在御前跪求圣恩——一切罪责尽归我镇北侯府，拼了这侯府百年基业，也得护得郡主周全。”

闻璟闻言，猛地挺直脊背抱拳，神色肃然，斩钉截铁地承诺：“儿子明白！此行上京，便是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也必定护得殿下安然无恙！”

老侯爷缓缓点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会亲笔写一道奏折呈于御前，为郡主分说前因后果。京中尚有我早年征战时结交的几位老臣，若事有不济，你可持我的信物去求他们上奏，好歹能为郡主求一线生机。”

“儿子谨记。”闻璟垂首应道。

老侯爷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臭小子，也不知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天大的福分，竟能让郡主这般人物另眼相看。人家金枝玉叶，不惜以性命为赌注提兵来救，你这混账东西，倒是好福气。”

闻璟被说得脸颊涨红，脖颈都泛起赤色，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殿下……殿下一直都很好……”

这没头没脑的辩解，连一旁始终沉默的闻璋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老侯爷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语气陡然严厉：“行了行了！知道人家的好便罢，日后须得掏心掏肺待她！今日她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救你出绝境，你若敢有半分辜负，老子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将你逐出宗族，肃清门楣！”

“绝无可能！”闻璟猛地抬头，眸中满是坚定，“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儿子也绝不会辜负殿下半分！”

闻璋见他恨不得指天为誓、情真意切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为老侯爷续了杯热茶。

“臭小子……”老侯爷笑骂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守雁门关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趁这几日天气晴好，带郡主在城外四处转转，别让人家闷在府里，怠慢了人家。”

“得令！”闻璟朗声应下，起身时脚步轻快，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老侯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闻璋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了然，低声问道：“爹让阿璟跟着郡主上京，并非只为分担罪责，是想让他顺势留在上京？”

“我不如此，又能如何？”老侯爷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咱们闻家一大家子盘踞北境，手握重兵，原本还有镇军大将军相互牵制，如今倒好，兵权尽归我镇北侯府。旁人或许会赞一声赫赫威名，但上头那位，定然是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他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空中那轮孤月，语气悠远而沉重：“你看这次雁门关告急，连远在荆楚的郡主都能星夜驰援，上京那边却半点风声没有，摆明了是想让咱们自生自灭。若不是郡主力挽狂澜，咱们父子三人、乃至整个镇北军，都得交代在这雁门关下。我若不让阿璟留在上京为质，日后闻家的下场，怕是不堪设想啊……”

闻璋闻言，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恨与血色，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微微泛青。

“你也别怨。”老侯爷转头看向他，目光复杂，“坐在那龙椅上的人，低头只见一片臣子的头顶，瞧不清底下人的忠奸善恶，任谁都会心慌。他连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位都忌惮，更何况咱们这手握重兵的异姓？”老侯爷的目光落在次子脸上，他这三个儿子里，闻珩最像他，闻璋则更像亡妻，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看着那张脸眉眼间亡妻的影子，心里没由来地生起一股悲凉，“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多陪陪秦氏。这些日子人心惶惶，你们小两口也没好好说过几句话，别让她跟着你受委屈。”

闻璋敛衽躬身，低声应道：“儿子明白。”

戌夜的风裹着北境特有的凛冽，卷着枯草碎屑掠过侯府长廊，秦氏挽着楚执柔的手，缓步向后院走去。她身上石榴红蹙金襦裙被夜风撩起一角，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仔细照着楚执柔脚下的路，她刻意走在长廊外侧，用肩头替楚执柔挡去大半寒风。

“大嫂说你性子静，想来是不喜喧闹的，便亲自拾掇了府里最清静的东跨院给你。”秦氏边走边絮絮说着，语气热络，“窗纸全换了新裁的云母笺，透光又挡风，屋里亮堂些，你住着也舒心；床上铺了三床新弹的羊绒褥子，炭火盆午后便让丫鬟们燃上了，这会子屋里该是暖烘烘的，便是洗漱完坐着说话也不会着凉。”

她转头看了眼楚执柔，见她听得认真，又笑着补充：“我不知你惯用哪种熏香，怕点错了扰你清梦，便叫人采了院里新开的花，分插在瓷瓶里，清芬雅致，倒比香饼子合宜些。屋里的器具都是全新的，若是用不惯，或是缺了什么，你只管开口，我让人连夜给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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