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尽娱，乐哉未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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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正午，江汉平原寒烟凝翠，楚王府宗庙前的青铜鼎彝泛着冷冽光泽。楚执柔一袭绯红郡主祭服，玉带束腰，金鱼袋垂于身侧，青丝高束，仅簪了那支赤金牡丹发笄——既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又是故去楚王唯一的子嗣，此刻她以荆楚署理者之身，立在三层神坛之下，接过内侍递来的柏香，神色肃穆。
宗庙之内，青色帷幔随风微漾。上层高祖太宗的神主牌位檀香袅袅，供着精制的黍稷与清酒，牌位前的铜烛燃着幽光；中层是楚王的灵位，素帛覆盖的牌位上刻着“楚王楚氏讳亓桉之位”，前案摆着江陵柑橘、云梦莲子、洪湖藕菱与她生前最爱的红白年糕，皆是荆楚珍味；下层社神、水神牌位漆色鲜亮，社神手持嘉禾，水神身披鳞甲，旁侧陶制水神俑披发持鱼，釉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庙门两侧，云梦泽桃木削成的桃符笔力遒劲，“神荼、郁垒”四字映着天光，神坛侧门的门神画像亦是荆楚旧俗样式，丹砂敷色，线条粗犷，非上京盛行的秦琼、尉迟恭。
“吉时到，奏乐迎神！”长史高声唱喏，府中乐师奏响《太和之乐》，编钟清越与竹笛悠扬交织，混着宗庙外隐约的爆竹声，添了几分岁末的庄重。楚执柔率以楼乾为首的家臣自东侧门入，拾级而上，在神坛前立定，抬手整了整祭服衣襟，指尖拂过玉带的冰凉，而后俯身行三拜九叩之礼：先拜皇室先祖，再拜母亲灵位，额头触地时，能嗅到地面艾草与石灰混合的清冽气息——那是按荆楚旧俗提前撒下的，用以驱邪避秽。
柳女史持《迎神祝文》朗声诵读：“维大凉嘉熙廿有一载，岁次戊辰，除夕之日。荆楚署理郡主楚氏执柔，谨以太牢之礼、清酒鲜果，恭迎大凉列祖列宗、先母楚王神驾降临。伏惟圣祖肇基，光被四海；先母承命，抚绥荆襄。执柔不才，奉诏嗣守，今值岁除，谨荐嘉礼，祈神驾临轩，俯鉴微忱，庇佑社稷安宁，荆楚康泰，生民安乐。尚飨！”文言祝辞在宗庙中回荡，楚执柔直身时，眸中已凝了层薄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祭服的边角。清酒撒向地面的水渍晕开，她亲手揭开祭品上的白布：太牢三牲毛色纯一，牛首高昂，羊豕肥硕，五谷饱满，清酒澄澈——这是按亲王规制备办的祭品，既是对故去楚王的尊崇，亦是先皇特许的恩典。执事人点燃武当山柏香，烟雾缭绕中，她望着楚王的灵位，新描的墨迹在烛火香烟中熠熠生辉。
未时，《景和之乐》响起，核心祭祖礼正式开始。楚执柔手持青铜爵，爵身泛着幽绿铜锈，她依次行初献、亚献、终献之礼，清酒入祭器的声响清脆，溅起细碎的酒花。献毕，她展开《祭祖祝文》，素笺上的字迹清隽犀利，是她亲手所书，声音清亮：“维岁除之日，郡主执柔，敬荐于先母楚王灵前。忆昔先母在时，躬耕劝农，兴修水利，荆楚之地，禾稼丰登，商旅辐辏，百姓归心。今执柔承母之业，夙兴夜寐，不敢稍怠：疏浚汉江支流，筑堤防洪，免却水患之扰；劝课农桑，推广新谷，今年稻麦收成较去年增三成；整饬吏治，黜贪擢贤，境内盗息民安；抚恤孤寡，赈济贫弱，流亡之民皆归故里。然执柔年幼，良多阙失，幸赖家臣辅弼，属官相助，方保一方无虞。今值除夕，谨陈实绩，告慰先灵。愿母亲在天有灵，护佑荆楚永无兵戈，岁稔年丰；愿执柔得承母志，励精图治，不负圣上所托，不负生民所望。伏惟尚飨！”诵罢，她率众人再拜，乐声渐歇时，宗庙内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她坚毅的双眸。
紧接着，乐师改奏荆楚民间雅乐，节奏轻快起来，竹笛的旋律染上水乡的灵秀。楚执柔转身面向社神、水神牌位，再次献酒。柳女史高声念诵《祭社神祝文》：“社神主土，滋养万物；今献清酒，恭祈眷顾。愿田畴肥沃，禾苗茁壮，麦浪翻金，稻穗满仓，荆楚农桑，岁岁丰穰！”又将五彩丝线系于水神俑上，诵《祭水神祝文》：“水神司江，掌控洪涛；今荐嘉礼，祈赐安澜。愿江汉无波，沟渠通畅，旱涝有调，舟楫安行，水乡百姓，无虞水患！”——这是荆楚水乡独有的祈愿，楚王在世时，每年祭祀必亲自主持这一环节，如今楚执柔承继，字句未改。随后，驱傩环节开启，楚王一脉如今只剩楚执柔这唯一的一条血脉，故而特地从官学里千挑万选挑了两女一男三名孩童，皆是品学兼优、怀瑾握瑜者。三名孩童头戴虎、熊图腾面具，面具用桃木雕刻，涂着丹红、明黄之色，手持艾草束绕庙而行，齐声喊着“驱邪纳吉，岁岁平安”，边走边撒五谷，柳女史的祈福语与孩童的呼应声交织，添了几分鲜活。
黄昏时分，日落西山，余晖透过宗庙的格窗，洒在神坛的牌位上，镀上一层暖光。《永和之乐》缓缓响起，声调舒缓，楚执柔率众人行三拜九叩礼，内侍宣读《送神祝文》：“岁除祭礼既毕，恭送列祖列宗、先母神驾归返灵府。今荐礼成，神恩浩荡，愿灵泽长存，庇佑荆楚。来岁今日，再荐嘉礼，恭送神驾，伏惟珍重。尚飨！”宣读完毕，执事人开始撤下祭品。她亲手将分赐的肉类、五谷递予家臣与孩童，又嘱咐柳女史：“务必将这些祭品送往城郊孤寡之家，让百姓也沾沾喜气。”剩余祭品与桃木剑、艾草束一同焚烧，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将身影拉得颀长，火星随风飘起，似是神恩的回响。最后，她踮脚加固庙门两侧的桃符，指尖触到微凉的桃木，仪式终了。
夜色渐浓，楚王府正堂烛火通明，鎏金铜灯映得满室暖意，食案上早已摆满荆楚年俗佳肴：洪湖野鸭炖藕汤咕嘟冒泡，汤色乳白；江陵鱼糕莹润如玉，云梦藕夹金黄酥脆；公安牛肉酱香醇厚……搭配着刚蒸好的糯米八宝饭，甜香混着肉香漫满厅堂。
楚执柔换下绯红祭服，一袭鹤顶红的织金楚袍裹身，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流光，鬓边仍簪着那支赤金牡丹笄，还特意点了个颜色明亮些的口脂。眉眼间褪去了祭祀时的肃穆，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呦呵！菜不错啊！配得上我这珍藏的椒柏酒，不错！”沈砚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酒坛子，大步流星跨进门来，嗓门亮得能掀了屋顶。他今日竟破天荒弃了那件素白长衫，换了件荔色广袖长袍，衣摆绣着暗纹流云，衬得他眉眼都添了几分喜庆，不复往日清冷。身后跟着的赵时砺，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大包小包的零嘴点心，脸颊微红，神色局促地立在门边，手刚要抬起来行礼。
楚执柔忙上前拉住他，眉眼弯弯地笑道：“不必不必，今儿个都是自家人，七舅舅不必拘束。”
“就是，赵七你放开点儿，这不就跟自己家一样么。”沈砚之说着，眼疾手快从食案上捏了个金黄酥脆的藕夹，就要往嘴里塞。
“还没开宴呢！”楚执柔忙伸手去拦，沈砚之侧身一躲，另一只手已然将藕夹丢进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直呼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这藕夹就得趁热吃，刚出锅的才香脆，凉了就蔫巴巴没滋味了！”
楚执柔见他那副馋嘴又狼狈的模样，又气又笑，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
沈砚之不躲不闪受了这一下，还不忘咂咂嘴夸赞：“嗯！香！外酥里嫩，藕脆肉鲜，谁炸的这藕夹？可得好好赏！”
“自然是姑奶奶我啊！”徐绮夏端着一大盘圆滚滚的牢丸从外头进来，盘子堆得满满当当，热气氤氲。她颇为得意地瞥了沈砚之一眼，下巴微微扬起。
“嗯！不错！厨艺见长，赏！”沈砚之大手一挥，颇为豪爽地道。
“讨打！”徐绮夏作势就要抬脚踹他，沈砚之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便躲了过去。她那一脚落了空，也不纠缠，转头看向楚执柔问道：“楼老大呢？菜都上齐了，他跑哪儿去了？”
楚执柔接过赵时砺手里的大包小包，拉着他在案前坐下，闻言也蹙了蹙眉，疑惑道：“我也正找他呢，祭祀结束后就没见着人影了。”
“找我何事？”话音刚落，楼乾便从外头进来了，一手拎着几包粽叶裹着的年糕，一手抱着半捆烟花爆竹，肩头眉梢还沾着些细碎的雪花，寒气混着烟火气一同涌了进来。
赵时砺见状，立刻起身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外头下雪了？”楚执柔也快步上前，忙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碎雪。
楼乾微微俯下身，任由她轻轻拍打衣襟上的雪沫，脸上漾开爽朗的笑容：“下了，下得还不小呢，瑞雪兆丰年啊！”
“呦！你还特意买了年糕！”徐绮夏接过那几包年糕，眼睛一亮，转头对楚执柔笑道：“正好！待会儿守岁要是犯困，咱们就把年糕搁火炉上烤着吃，焦香软糯的，跟蒸的味道全然不同，囡囡可得好好尝尝！”
“好哇！”楚执柔眼中满是期待，语气轻快。
掩上门扉，众人围坐案前，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意融融。桌上佳肴琳琅，热气腾腾，椒柏酒的醇香混着饭菜的鲜香弥漫开来。
沈砚之正忙着给大家斟酒，边挑眉笑道：“我珍藏多年的椒柏酒，有口福了你们！”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徐绮夏哼哼地道，转头不去理会沈砚之瞪圆的双眼，对楚执柔举杯道：“囡囡今日祭祀做的周正，当真是厉害！那些拗口祭文我听着都头晕，囡囡竟还能写得这般好，这徐姨可得好好敬你一杯！”
楚执柔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抿了口酒，眉眼弯弯地道：“那还得多亏您帮衬呢，否则我定是应付不来的。”
“那你就自谦了，”一旁的沈砚之往嘴里塞了块鱼糕，含混地插嘴道，“就她那个性子，能安安稳稳站完祭祀全程，没在香案前睡过去，就算是老天保佑了。”
“沈四！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大过年的讨打是不是！”徐绮夏柳眉倒竖，举起筷子去打沈砚之，对方灵活一偏头，身子往后一缩，险些将案上的酒给掀了。
楚执柔乐得见她们这么闹腾，转眼看见赵时砺碗里的汤见了底，便探身拿过碗为他盛汤。
“殿下不敢……”赵时砺慌忙要去拦，又怕唐突了楚执柔，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楚执柔盛了满满一碗汤，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笑道：“七舅舅喝汤。”
赵时砺忙伸手去接，躬身讷讷道：“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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