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望父兮，不可唤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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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楚王在位时，深恶巫祝惑众之弊，力排众议打压邪风，竭力推行儒学教化。彼时各地学府林立，文风渐盛，不少寒门子弟亦能借由读书入仕，甚至有不少还远赴上京参加了省试。
然天不假年，楚王薨逝之后，局势动荡秩序混乱，战乱、灾荒、苛政接踵而至，百姓为寻求慰藉，竟又让先前被压制的巫祝之风卷土重来，再度占据了荆楚一带的主流信仰。那些曾经兴盛的学府，或遭焚毁，或被废弃，饱学的儒师要么避世隐居，要么远走他乡，如今竟难寻一处能让长生安心读书的清净之地。
“殿下，我写好了。”长生捧着一篇墨迹未干的策论立在书案前，怯生生地对楚执柔道。
楚执柔从堆积如山的奏表中抬眸，瞥见那厚厚的一沓宣纸，眉梢微扬，难掩讶异地道：“这么快？”她搁下朱笔，接过那沓策论，逐字逐句细细品读。
长生垂首安静地立在一旁，时不时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一眼楚执柔的神色，一双小手的手指绞作一团，满心忐忑。
“好！写得极好！”楚执柔阅罢双眸一亮，惊喜万分地伸手将长生拉至身旁，揉了揉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儿，夸道：“你怎的生得这般聪明！才学策论没几天，便写得这般好！立论便这般扎实，论据更是引经据典、切中要害，上京城的国学里，好些比你年纪大的生徒都写的不如你！”
长生被揉得脸颊发烫，晕乎乎缓过神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嗫嚅道：“多、多谢殿下谬赞。长生不过是照着殿下教的法子揣摩，往后定加倍刻苦，绝不辜负殿下期许。”
“好孩子，凡事总要循序渐进。咱们不着急，揠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楚执柔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说罢转头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贯沉甸甸的铜钱，塞进长生掌心，“来，拿着。”
“殿、殿下——”长生一惊，忙要推辞，却被楚执柔按住。
楚执柔按住他的手，不容置喙地道：“好生收着。我瞧府里的藏书你已翻得差不多了，今日回去路过坊市，去书肆里挑些你爱看的，不拘经史子集，只要合心意便好。”见他还欲开口，又补充道，“剩下的钱，你和长顺买些爱吃的点心分着吃。长顺在门口候你许久，一身汗怕是都凉透了，快些与他回去。替我告知月姑，晚膳我不回府了，不必等我。”
楚执柔白日在节度使司处理军政要务，为方便督导长生课业，便将他带在身边。前些日子楚执柔见长顺跟着阿虎外出办事时十分机灵，身子骨也结实，便也一道带了过来，跟着徐绮夏习武。徐绮夏人虽随和好亲近，教起人来却十分严苛，长顺在她手底下的这些时日，一日下来浑身湿透都算好的了，常常是双腿打颤一瘸一拐的回府，晚上吃饭连筷子都握不稳，还时常吃着吃着就趴在食案上睡过去了。
长生听她说长顺在外头候着，心里着急便也不再推辞，双手捧着铜钱躬身行礼：“谢殿下赏赐。”
楚执柔将一个小白瓷瓶子递给他，叮嘱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你俩回去后早些沐浴，你替长顺上药，他今日练拳定少不了磕碰。”
“是，长生谨记殿下吩咐！”长生双手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楚执柔看着他稚嫩的小脸儿是满是郑重，不由得莞尔，道：“快去吧。”
“长生告退！”
长生快步跑出公署，刚至廊下，便见长顺正对着廊柱温习身法，拳脚起落间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格外认真，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招式口诀，额角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将胸前衣襟又浸湿了一回。
“哥！”
长顺猛地回头，见是长生，立刻收了招式，脸上扬起憨厚的笑，露出一口白牙：“长生！”
长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前，踮着脚尖扯过自己的衣袖，细细擦拭他额角的汗：“哥你今日练得累不累？”
“不累！”长顺胸脯一挺，语气里满是自豪，“师父今日开始教我拳法了，我学得可快了，师父还夸我悟性高呢！”
“殿下今儿个也夸我策论写得好呢！你瞧！”长生举起那贯铜钱给长顺看，雀跃地道，“殿下赏的！殿下让我去书肆看看买本喜欢的书，剩下的咱俩买点心吃！”
“正好这会子离闭市还早，你可以慢慢挑你喜欢的书，然后咱们去买你最喜欢吃的胡饼！”
“还有你最喜欢吃的古楼子！”
两小儿执手欢快地跑出了节度使司，直奔繁华喧嚣的西市。
公署内，楚执柔捧着长生那篇策论看了又看，笔迹尚还稚嫩，筋骨不足却笔笔工整、字字较真，入木三分力透纸背。通篇读来，条理分明如剥茧抽丝，引经据典恰如其分，针砭时弊更是直戳要害，毫无迂腐之态，不失赤子之心，叫她越看越喜欢，索性就起身揣着策论，转身往后院去了。
此时已过了下值的时辰了，廊下的日影渐渐西斜，节度使司内只剩寥寥几个小吏在收拾公文。节度使司的后院，自从楚执柔来了之后，便下令任何人无令不得靠近。
院子里有一棵老香樟树，需得三四人合抱方能围住，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树荫下，沈砚之正伏案奋笔疾书，叶允谦抱着一堆公文走过来，“砰”的一声往案上一堆。
沈砚之被吓了一跳，一看面前好不容易少了些的纸山立马又高出一截，顿时炸了毛。他将手中的笔往案上一丢，气急道：“我受够了！这些明明是你的差事，凭什么全堆给我？！”
叶允谦摊了摊手，语气毫无波澜地道：“我的文字功底哪里比得上你啊，墨里藏刀。”
“先前没人替你你不也做得好好的？怎么我一来就成了你的专属笔吏了？！”沈砚之瞪着他，一脸不可理喻，只差没把“不公”二字写在脸上。
“自然是因为你来了。”叶允谦答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你——”沈砚之目眦欲裂地瞪着一脸淡然的叶允谦，余光瞥见坐在廊下慢条斯理擦着一堆刀枪斧棍的徐绮夏，“那她呢？她凭什么这么闲？！每天就只需要带着个小屁孩比划两下，老大，你评评理！”沈砚之猛地指着徐绮夏对着楼乾道。
“我哪里就很闲啦？囡囡才让我接手马步司，还让我整顿军务组建巡察军，我忙着呢！你可别乱说啊！”被点到的徐绮夏连忙分辩道，手中的长剑威胁意味十足地指了指沈砚之。
“老大！”沈砚之不依不饶，转头看向楼乾。
楼乾正对着一幅荆楚周边群山走势的舆图凝神沉思，指尖按着山川河流的标记，眉头紧锁。听见沈砚之的呼喊，头也没抬便道：“别喊我，我这儿也忙着呢。”
“呀，正好都在。”楚执柔拿着那篇策论，脚步轻快地从院外走进来。
沈砚之一见她，立马像是找到了债主，叫道：“你来得正好！我不干了，撂挑子了！小丫头你太过分了，把我当牲口使唤呢？我一无官职二无俸禄，天天被这些公文压得喘不过气，不干了！”
楚执柔一愣，忙上前关切地问道：“沈公何出此言啊？”
“哼！”沈砚之赌气地偏过头不理会她。
楚执柔询问般看向一旁的叶允谦，不解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叶允谦看了一眼哼哼唧唧的沈砚之，勾了勾嘴角道：“无事，突发恶疾罢了，不必理会。”
“叶三！”沈砚之恶狠狠地瞪着叶允谦。
楚执柔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后，虽不明白其中缘由，却还是忙笑着挽过沈砚之的胳膊，讨巧地道：“沈公您能者多劳辛苦辛苦，帮我度过这段时日——这节度使司自清洗之后便空了大半的职位，连日常运转都难以维系，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要不，您正式领个官职？也好领一份俸禄——”
“你想都不要想！”沈砚之毫不犹豫就打断了她。
楚执柔为难地蹙了蹙眉，面上神色有些无奈。
“不用理他，”一旁的楼乾抬起头，看向楚执柔道，“你怎么过来了？”
楚执柔忙跑到楼乾身旁，将手中的策论往他眼前一递，道：“您快瞧瞧这篇策论，长生今日写的，我觉得写得极好。”
楼乾放下手中的舆图，接过策论细细品读。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听到他的肯定，楚执柔不免有些自得，邀功般地道：“您也这么觉得是不是？我教的呢！”他将那篇策论拿过来又递给一旁的叶允谦，双眸发亮地道：“叶公您也瞧瞧，看这篇策论写得如何。”
叶允谦依言接过，逐字逐句仔细看过，眼底也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确实不错——立意中肯，条理清晰，难得。”
“我看看！”沈砚之见状，一把夺过策论，一目十行扫完，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几人：“就这？遣词用字这般稚嫩，立意不够深刻，对时局的理解更是片面得很，哪里好了？”
徐绮夏这时也凑了过来，听他这么说，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力道十足：“人家长生才几岁？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好不好？你少在这儿打击人！”
沈砚之吃痛地揉了揉肋下，道：“你不是最烦咬文嚼字的东西吗？你又知道写得好？”
徐绮夏朝楚执柔眨了眨眼，笑道：“我信囡囡的眼光，囡囡说写得好，那肯定就是好。”
沈砚之颇为嫌弃地撇了撇嘴。
楚执柔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上前挽着沈砚之的胳膊道：“沈舅舅在文章策论方面的造诣，早已登峰造极，世人皆要望其项背，自然觉得这篇策论尚有不足。”
这话沈砚之十分受用，眉梢一扬，颇为自得地道：“那是！”
“那兴办学堂、推行儒教的事，便交由沈舅舅来办吧——有您这位大才子坐镇，定能事半功倍！”
“什么？！”
老香樟树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