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郡主冒雨查灾情，巧施计智压众官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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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视若无睹，继续道：“本郡主只是一介女流，不懂朝堂政务，只是很奇怪：句容县受灾，旁边的几个县镇非但没有施以援手，反而将流民拒之城门之外，这是为何？”

冯祺额头立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慌忙抬手抹了把汗，后背的里衣已经粘在了皮肤上，忙声音干涩地回道：“句容县地势低洼，今年如春之后雨水一直充沛，才导致发了水灾。至于、至于邻县——许是因为自顾不暇，担心接纳流民会引发混乱和瘟疫，所以才……”

冯祺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楚执柔闻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轻轻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冯大人解惑，本郡主受教了——”冯祺一口气还未松，又听楚执柔话锋一转继续道——

“只是本郡主初次接触荆楚政务，从句容县回来的路上，有几个的疑问一直萦绕心头、苦思不得其解。”楚执柔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又落回冯祺身上，语气平静地道——

“本郡主来荆楚前，圣上曾特意嘱咐，说是冯大人政务娴熟、经验丰富，要本郡主多向大人请教——故，本郡主想问问大人：既然句容县受灾如此严重，节度使司为何没有出面安置流民，也没有开仓放粮赈济？我瞧诸位大人方才神情，似乎并不清楚句容县如今情况，难不成是下属县城官员尸位素餐，面对这么大的灾情竟还敢瞒而不报？”

楚执柔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很轻柔，语气温和，面上的笑意也是不动声色、一丝不苟。

“这、这……”冯祺嗫嚅着，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执柔面上和煦的笑意渐冷，道：“怎么，连冯大人也不知道吗？”

冯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失，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回郡主殿下，”一片死寂中，底下的江世熠突然上前一步，沉稳地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秦淮河下游一带，水患已非一日之寒，几乎年年都会泛滥。”

他顿了顿，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然而近年来，朝廷年年加征赋税，层层盘剥之下，洲中粮仓早已空匮，实在无粮可赈。说是粮仓，如今不过是个空房子罢了。”

江世熠敛下眼睑，继续道：“底下各县亦是捉襟见肘，自顾不暇。县令们每日忙于应付上头的各种差遣，还要想办法填上赋税的空缺，还要警惕什么时候洪水会淹到自己辖区内，实在没有精力去管其他郡县的灾情。故而没有郡县有能力能够安置大量流民。”

“殿下”他语气微微加重，似乎是在向她强调道，“轻易将流民放入城内，绝非良策。他们不仅会惊扰城内原本住民、破坏现有秩序，极易引起不必要的骚乱。这些人流离失所，身无长物，家产也尽数淹在了洪水中，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一旦饥寒交迫，难保不会心生歹念。到那时，抢夺财务，甚至杀人放火，毕竟人性本恶嘛。”

“这位大人是……”楚执柔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语气听着温和无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江世熠忙躬身道：“回殿下，微臣荆楚支使江世熠，负责道内财政。”

“哦……”楚执柔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问道：“那江支使，真的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殿下恕罪，”江世熠头垂得很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是……无能为力。”

楚执柔缓缓抬眸，晦涩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扬声问道：“那其他大人呢？也没有办法吗？”

“殿下恕罪——”众人闻声，齐齐躬身垂首，噤若寒蝉，一个个都缩着脖子装鹌鹑，生怕问到自己头上。

楚执柔看着眼前这副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景象，脸上笑容渐渐淡去，静默下来，闭口不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作罢的时候，一声极轻的轻笑突然从上方传下来。

江世熠拧眉，疑惑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上首处的楚执柔，眉眼弯弯眸光熠熠，眼里还带着几分狡黠俏皮，十分得意愉悦的模样。

她轻快地道：“本郡主有一个办法。”

江世熠心中冷笑，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顺势问道：“哦？殿下有何妙计？”

楚执柔笑着朝底下扬声问道：“劳烦哪位大人，给我一张秦淮河沿岸的舆图？”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不知楚执柔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竟没人回应。还是叶允谦先动起来，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秦淮河流域图，垂首敛目，双手呈上，姿态十分恭敬。

楚执柔接过舆图将其摊开在书案上，又从叶允谦案上拿起那支朱笔，垂眸专注仔细看了看，将自己在句容县土丘上看到的地形起势、河流走向，和舆图上的图案线条一一比对，然后十分干净利落地在舆图上画了几根线。

画毕，楚执柔将舆图举起来好让底下的人都能看清，笑眯眯地道：“今日我亲自赴句容县勘察了一番，发现秦淮河下游之所以会年年河水泛滥，皆是因为这几处河道年久失修、积於狭窄，河堤又低矮脆弱的缘故。若能征调民力，将这几处的河道疏浚拓宽，并加固河堤，水患便可一劳永逸，彻底根除。”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寂静。

楚执柔缓缓直起身子，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问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暧昧的嘲弄，一时无人回应。

江世熠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呼出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喟叹道：“殿下，这征调民力、疏浚河道，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

“哦？此事很难吗？”楚执柔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天真不解的样子，佯装谦虚请教道：“我不知地方实际政务施行的细节，还请江支使不吝赐教。”

江世熠双手拢进宽大的袖子里，垂眼掩去眸中神色，笑道：“微臣方才已言明，荆楚因朝廷连年加征赋税，百姓已经苦不堪言，连温饱都难以保证，家家户户忙于生计，哪里还有人愿意被征去服劳役？还有，征调民力是要付薪酬的，如今州中府库空虚，哪里还有余银付给劳役？殿下，您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出发点也是为了百姓，只是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啊。”

“嗯……”楚执柔拖长了尾音，支起右手轻轻托腮，言笑晏晏地望向江世熠。她眼波流转，脸上媚意横生，又平白生出几分少女的娇俏灵动，看得江世熠一时竟有些失神。

“江支使说的有道理，本郡主受教了……”

江世熠回过神来，笑了笑，正欲开口，却被楚执柔截住了话头——

“可是，本郡主想，那些身无长物、流离失所的流民，不正是现成的劳役吗？”

江世熠一怔，张了张嘴还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就听楚执柔继续说道：“至于银钱嘛，这个简单。先张贴告示，召集无家可归、无田可种的流民，参与疏浚河道、加固河堤。官府承诺，每日管两顿饭，中午糙米饭管饱，晚上稀粥咸菜，再搭建临时窝棚供其居住，以工代赈。工程结束，再统一结算工钱。另外，河道中清出的淤泥，可以用于填埋沼泽和浅湖，由此多出的田地，会分给表现优异者耕种，并且可以免除三年赋税。同时，由我亲自写文书一道，百里加急送往上京，请户部紧急调拨十万石粮草和五万白银作为‘工赈专款’。”

她说到这里，话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江世熠的脸上，意味深长地笑道：“等工程竣工，朝廷的赈银也该到了，刚好就能发给流民。而这前期的糙米饭稀粥，就由江支使您先垫着吧，毕竟江氏一族富可敌国，这么点粮食对您来说算不得什么，应当还是出得起的吧？”

江世熠心中一凛，面上立即装出为难的神情来，支吾道：“殿下，这……微臣家虽有薄产，但流民人数之众，又从事苦力，要垫付如此庞大数目的粮食，恐怕……”

“哎，江支使您要信得过我嘛，”楚执柔面上笑意更深，“等朝廷赈银一到，也是由江支使管理和发放，届时江家垫了多少，江支使就直接从赈银中拨还多少，全程本郡主和其他人都绝不插手，全权交由江支使，您看如何？”

江世熠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就明白了楚执柔话里的深意。他抬眸与楚执柔对视，果然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心照不宣的暗示，江世熠勾唇一笑，躬身道：“郡主殿下果然稽骨振今，微臣佩服。我江氏一族能为郡主分忧，稍缓百姓之苦，乃是莫大的荣幸。”

楚执柔面上大喜过望，双手轻轻一拍，轻快地道：“江支使果然深明大义！那就这么定了，有关银钱粮草筹备之事，便全权交由江支使了。”

江世熠恭敬地应道：“微臣领命，定不辜负殿下信任。”

“银粮的事情解决了，还要有人来负责实行这一计划，找谁好呢？”楚执柔故作沉吟，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她将目光落在静立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叶允谦身上。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笑道：“那就交由叶副使吧——大人可不要推辞。”

叶允谦身形一顿，颇为意外，还未等他开口，楚执柔就紧接着道：“方才我见大人所批阅的公文，分析透彻，且提出的对策皆切实可行，想必大人对洲中事务十分娴熟，定能办的令我满意。”

话说到这份上，叶允谦也只好拱手应下：“微臣领命。”

楚执柔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她愉悦地点点头，拿上自己的蓑衣雨笠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本郡主希望诸位能够全力配合叶副使、江支使二位大人。此事若能顺利办成，有功者，本郡主自然会上奏陛下为其邀功请赏；但若是有人拎不清非要从中作梗，那本郡主也定不会轻饶！”

楚执柔眯了眯眼，随即莞尔一笑，抻了抻腰身，懒着声线道：“跑了两日，本郡主也累了，身上衣裳湿了穿着难受。接下来要怎么做，你们自己商量吧，最后接过写封折子送到楚王府就行。我就不耽误大家办公了，先回去休息休息。”

众人躬身行礼：“恭送郡主殿下——”

楚执柔笑笑，干净利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