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孤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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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压在龙夏南部边境的上空。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斜斜地刺入这座依山而建的烈士陵园。

雨水顺着灰白色的花岗岩墓碑蜿蜒流下，像极了无声的眼泪。

叶一初就坐在王进的坟前。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驱散这些冰冷的雨水。那身从地下陵墓中带出的带着千年岁月气息的墨青色长衫，已经被彻底浇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久久没有动弹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王进穿着扞火者的制服，笑得有些腼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没被世俗污染的干净与清澈。

那眼神，和叶一初如出一辙。

“进儿……”

叶一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又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把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彻底释放出来。

“你曾经拜我为师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要以自我为中心，要自私点儿……可你偏不听。”

雨水顺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滴在泥泞的坟土上。他微微垂下眼帘，眼底深处，那抹墨青色的寒光已经被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所取代。

“以你的速度，就算断了胳膊也能逃出去……你可以不管那座城市，不管那些士兵，不管那些人。”

“你哪怕成了个废人，你来我这里，我也不会嫌弃你……”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多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块冰冷的墓碑，可他却不敢。

他怕自己指尖残留的、属于千年前的杀伐与死气，会弄脏了这孩子干干净净的名字。

“我在棺材里待了一百多年了……你知道吗？”

叶一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我梦到了好多。我梦到你有伴儿了……用你们现代人的话来说，应该是叫女朋友，对吧？”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一般，透着令人心碎的沙哑。

“我梦见你不再是个只会练剑的傻子了。我梦见你穿着常服，牵着个姑娘的手，走在没有灾雾、没有神明、没有战争的阳光下。你们会吵架，会拌嘴，会在周末的时候去逛商场、看电影……你会为了给她买一束花，跑遍半个城市。”

“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笑的普通人……”

“可你偏不。”

叶一初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混着雨水，终于从那张千年未曾有过波澜的脸上滑落。

“你偏要挡在那个什么狗屁毁灭之神面前。你偏要用两条胳膊、一颗脑袋，去换那些你根本素不相识的人的命。”

“进儿……你个傻子……”

他不知道现在应该生气，还是应该伤心。

他气这个徒弟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气这个徒弟把命看得比草芥还轻；可他又伤心，伤心这个徒弟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是因为他把当年自己教给他的、用来在这残酷世间活下去的“自私”，全都换成了保护别人的“无私”。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由远及近。

“同志，您是他的亲人吗？”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扫帚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看着这个在雨中枯坐了不知多久的男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小心翼翼。

叶一初缓缓转过头。

他的面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张与王进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却让女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从很遥远的岁月里走出来的幽灵。

“算是吧……”

叶一初轻声回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用这么含糊的词。她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叶一初，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伞往前递了递：“同志，雨太大了，您别淋坏了身子。他……是个英雄。你们家属，也要保重啊。”

叶一初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伞，没有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女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劝，只能默默地退到一旁，继续清扫着墓碑周围的落叶。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面对的，是一个在地下沉睡了百年、刚刚苏醒便痛失至亲的怪物。

她更不知道，这个怪物此刻正在用尽全力，压抑着将整座陵园、甚至整座城市都夷为平地的冲动。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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