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前夜的失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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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堂屋旁边的厢房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他躺在那张他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被子是白天他母亲晒过的，有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干爽气息。但他睡不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院外路灯的余光映出的模糊轮廓。他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身。脑子里那些排练过的句子在黑暗中变得比平时更活跃，每一句都在他的意识中被反复检查——这个说法会不会太紧张，这个停顿会不会太长，这个字用在这里会不会太重。他把那些句子来回修整了几遍，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忘了检查戒指盒的锁扣是不是足够牢固。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树屋，锁扣合得很好，他在灯光下按了两下确认锁扣咬合到位，然后把木盒子重新放回去。他回到厢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重新躺下来之后他闭着眼试图清空脑子里的那些句子，但那些字还在那里，像是一页没有被划掉的草稿，每一个笔画都亮着。

而就在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的同时，A城新区那间公寓的302卧室里，苏念晚也在失眠。

她是在大约两点半左右彻底清醒过来的。在那之前她断断续续地浅睡了一段时间，但每一次都是在快要完全沉下去的时候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拉回来，就像脚快要踩到水底的时候又被一股浮力推回水面。她翻了几次身，把被子拉上来又踢下去，把枕头翻了一面又翻回来。最后她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走廊里301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边安静得像是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她解锁屏幕，翻到了和陆星辞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他回的“在路上了”，她回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之后就没有再发过任何内容。她把光标停在输入框里，拇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发送。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她的手部轮廓，消息发出去之后左上角出现了“已发送”的提示。她盯着那个提示看了一拍，准备锁屏。但屏幕没有按她预想的那样暗下去——三秒之后，状态从“已发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她看着那行提示停在屏幕顶端，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弹出了一条回复。

“还没。”

她看着那两个字。屏幕的光在她瞳孔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不闪烁的照明点。她的拇指从输入框上方移开，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后打了一行字：“我有点想你。”

发送。她看着那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紧挨着他刚才发的那两个字。她没有撤回。屏幕上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持续的时间比刚才更短，回复几乎是在她屏幕亮起的同时弹出来的。

“我也是。明天见。”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屏幕暗下来之后卧室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那条夜光带在今晚比前几天更窄了一些，月亮应该已经移到了窗户另一侧的视野之外。她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刚才那几句对话之后跳得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那种重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腔的下方缓慢地、持续地振动着，幅度不大，但频率很稳。她在那个频率中慢慢合上了眼。呼吸在几分钟后终于开始变深了，肩膀的肌肉一层一层地卸掉了从傍晚到凌晨一直维持着的张力。她在完全睡着之前最后的意识片段中，脑子里闪过了陆星辞发的那句“明天见”，那三个字在黑暗中以一个固定的、温热的形状停留在她的内部视野里，像是一颗还没有被点燃但已经知道会被点亮的灯。

厢房里，陆星辞在发完那条消息之后也把手机放了下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浅色轮廓，呼吸在过了大约十分钟之后终于慢了下来。他没有再翻身。村道外面的犬吠停了，远处只有夜风穿过石榴树树冠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连续的叶片摩擦声，那声音和他以前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听到的完全一样。树上的星星灯此刻是关着的，但他知道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太阳落山之后，那些灯会再次亮起来。而站在树下的人，会从她来的那个方向走进后院。他在黑暗中闭着眼，嘴角在那个念头的末尾产生了一个极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弧度。然后他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睡了。天在几个小时后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