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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白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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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老板这步棋走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毛人凤调任虚职是第一步,接下来就会有人翻他的旧账——先是张士超的叛国案,然后是他私下与关东军的交易,最后是他编造关于我的那些假材料。毛人凤这棵树被连根拔了,他安插在上海站的所有人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甄别,我们之前的许多压力会在这段时间骤然松弛。但余若兰暂代主任秘书,她必然比毛人凤更严格也更警觉。对外我们继续维持每季度一次的例行财务审查,对内由阿木接手假电台的定期操控——吴世宝把阿木扔进苏州河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们现在手里还握着他亲笔画押的供述,随时可以翻出来再让他喝一壶。”

宋孝安听完,紧绷了整个春天的眉头终于慢慢松下来。他拿回电报又看了一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张士超死了、宫本自杀了、毛人凤倒了,谁还想在上海站安钉子,都得先掂量掂量他们这些守着档案室的人。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宋孝安走后不久,赵简之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一身臭汗,脸上挂着好几道灰。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先把放在桌上的一张法租界宪兵队动向图推给郑耀先,然后自己抓起搪瓷缸灌了好几口凉茶。郑耀先指了指桌上的电报纸让他自己看,赵简之低头读了一遍,愣了愣,把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毛人凤倒了?六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咱们自己一根一根楔进去的钉子,把他那层乌龟壳钉穿了。”他说完狠狠抹了一把脸,鼻梁上那道旧疤在夕阳余光里红得像烙铁。

七月将尽,阜宁战役的消息传到了上海。鬼子对苏北的夏季扫荡在阜宁以东遭到了新四军主力的顽强阻击,关东军所属的一个炮兵联队在津浦线北段遭到伏击,损失惨重。田边诚一的“白鸟”小队在阜宁城南渡口附近被新四军预先设伏的口袋阵围困了整整两天,田边本人负伤逃回,其随行的侦察骑兵大部被歼。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关东军在阜宁的失败极为不满,河边正三的副官亲自打电话给山本,质问特高课为什么没有提前提供阜宁方面的准确情报。山本在电话里不紧不慢地回应说,关东军自己的情报小队被全歼,关东军情报课长田边诚一口口声声说特高课不可信——现在事实证明,不可信的恰恰是田边本人。山本这个老江湖把阜宁那一仗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而关东军吃了这么大个败仗,短期内应该没脸再来上海指手画脚了。

郑耀先从山本口中听到了这番话,知道自己的离间计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山本与关东军的矛盾公开化之后,特高课与派遣军司令部的情报协同将会更加依赖他这条独立于各方势力之外的双面渠道。这正是他长久以来苦心布局的目的。

傍晚,那个当初从苏州河上被他救起的年轻人林阿木,正独自坐在商行后院的柴房门口捏着吴世宝最后一次联络的纸条发呆。郑耀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反间计演完了。吴世宝现在顾不上你,黄烈也被调去了南京。你可以走了。我让你哥哥在闸北给你找了个电器铺的学徒缺——不是修电器的,真的是修电器的。你以前说你只会拆电台零件,现在可以学着修晶体管。你妹妹已经在法租界金神父路那套公寓里等你了。”

林阿木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滚下来。他一把抓住郑耀先的袖子,却又马上松开,站起来,朝郑耀先鞠了一个深深的躬,转身跑出了院子。郑耀先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沾到的碎草屑,回办公室给徐秋影又写了一张明信片:“上海入伏,成都何如?柴房孤儿已遣归。怀表仍走着,请勿挂念。”他把明信片交给宋孝安去寄,然后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商行,朝虹口的方向走去——山本今晚在新亚饭店设宴,款待即将离任的派遣军副参谋长。

宴会散得很晚。郑耀先从新亚饭店出来走在南京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黏湿的腥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夜晚,陆汉卿在同仁堂后面对他说——“你们做谍报的人最怕的不是严冬,是春天。因为春天来了,人就想活下去。有了想活下去的念想,心就软了。谍报最怕心软。”现在他知道老陆说得不全对。心软不是谍报最怕的东西——放弃活下去的念想才是。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雾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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