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给点颜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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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行，娶媳妇是大事，不能寒碜。”
两个老汉你一句我一句，把婚事的细枝末节全定下来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踏实得很，就跟那磨盘落了地似的。
唠到半下午，我娘从里屋出来，眼圈有点红，手里拿着个红布包。她走到李月跟前，把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样式老，可擦得雪亮。
“这是我过门的时候，良子他奶给我的。”
我娘把镯子给李月戴上。
“如今给你了。”
李月看着那镯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别哭别哭。”
我娘赶紧给她擦眼泪。
“好日子，不兴哭。”
李月点点头，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走的时候，我赶着马车送李老汉和李月回二十里。
“下回来多住几天！”
我娘站在院门口喊。
李月回头冲我娘摆手。
“娘，回屋吧，外头凉！”
我娘乐得直抹眼睛。
马车出了村，上了土路。
李月靠在我旁边，小声说。
“你娘真好。”
“以后也是你娘。”
李月拐了我一下，没说话，可嘴角翘着。
赶了大概一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远远看见二十里的灯光。
路两边树影拉得老长，月亮从东边山头上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地里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李月突然说。
“良子，你说咱俩以后的日子，能好么？”
“能。”
“你就这么有把握？”
我看了她一眼。
“只要你跟着我，啥日子都能过好。”
李月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
“我信你。”
那年月，年轻人搞对象，能靠个肩膀就是顶大的事儿了。我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就别提了。
“对了。”
“那个于大头，你真不怕他？”
“不怕。”
“他有势力。”
“他再有势力，也是个凡人，我是神仙。”
“切，还神仙！”
“李月，有些事儿你不懂。我干的这行，外头人看着神神叨叨，可有些东西是实打实的。于大头要是安安分分的，那就什么事儿没有。他要是敢祸害咱，我有的是办法。”
“我知道你有本事。可我总担心……”
“别担心。”
“有我呢。”
李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嗒嗒嗒的，在夜路上格外清脆。
到二十里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李月先跳下车，走到院门口，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
我跟过去。
借着月光，我看见院子的地上
碎了。
陶缸的碎片满地都是，大块小块，有的还沾着酒糟。
三只大缸，酿了大半年的高粱酒，全没了。
酒液渗进土里，黑乎乎一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跟血似的。晾酒的竹筛子被踩烂了，扔在地上。那根搅酒的木耙子折成两截，丢在门槛旁边。
李月站在那儿，嘴唇发白。
她得手在抖。过了好几秒，她的肩膀猛地塌下来，扭过头，冲进院子，蹲在地上，捡起一片碎缸片，又扔了，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可我知道她哭了。
“别动，别扎手。”
李老汉走过去，一把攥住李月的手腕，把她拉起来。
院子里黑，我看不太清李老汉的脸，可他的手没抖。
他把李月拉到一边，自己蹲下去，一块一块捡起那些碎片。
我在他旁边蹲下去，也开始捡。
大的碎片摞在一起，小的拢成一堆，混在土里的拣不出来，就用手连土带碎渣一起捧到墙根。陶片割了我的手指头，血流出来，我用嘴嘬了一下，接着捡。
“良子，你手破了。”
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
“你进屋去。”
李月没动。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跟她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捡那碎了的酒缸。过了半晌，她咬着牙说。
“是于大头干的。除了他，没别人。”
我没说话。
“我去找他！”
李月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李老汉的声音不大，可李月站住了。
李老汉把一块碎缸片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去找他，你有证据么？”
“除了他还能有谁！”
“证据呢？”
李老汉看着她。
“你看见了？有人证么？”
李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证据，你找上门去，他反咬一口，说你诬赖他。他是村书记，你是啥？你是老李家的闺女。到那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李老汉的声音很平静，跟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儿似的。
“那……那就这么算了？”
李月的声音发抖。
“谁说要算了？”
李老汉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不能莽撞。”
我站起来，手上的血滴在地上。我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缸片，又看了看渗进土里的酒液，月亮照在上面，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李叔，这事儿你别管了。”
李老汉看着我。
“交给我。”
李老汉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爹！”
“他。”
“听良子的。”
“他说交给他，就交给他。”
李月看看她爹，又看看我，终于不说话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淌。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月儿，别着急。我跟你保证，于大头怎么砸的，我让他怎么还回来。”
李月抬头看着我，月光照在我脸上，她大概是看见了我眼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老汉给我下了一碗面条，炒了两个鸡蛋。我吃了，然后在李月家西屋住下了。
李月收拾好碎缸片，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回东屋去了。临关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可没说。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关上了门。
我坐在西屋的炕上，没点灯。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跟鬼影似的。
我闭上眼睛，把心沉下来。
“黑狐。”
心里头，那个声音响了。
“在呢。”
黑狐的声音从我心底升起来，慢悠悠的，带着那么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
“今儿的事儿，你看见了。”
“看见了。”
“是于大头干的。”
“嗯。”
“他砸了李叔的酒缸。那是李叔酿了大半年的酒。”
黑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咋整？”
“我想去一趟。”
“去哪儿？”
“于大头家。”
黑狐没说话。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黑狐，我干这行，从来不害人。可今儿个，我不想忍了。于大头威胁李叔，然后趁着人家不在家砸人家的酒缸。明面上是冲李叔，实际上是冲我。我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往后还得变本加厉。”
“你想好了？”
黑狐的声音里没有阻拦的意思。
“想好了。”
“那你准备怎么去？”
“灵魂出窍。”
黑狐笑了一声，那笑声从我心底荡开，带着一股子老酒似的醇厚，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
“好。”
“你不拦我？”
“拦你干啥？”
“那于大头是啥东西？人面兽心的玩意儿。你忍他，是给李老汉面子。现在李老汉让你自个儿拿主意，你还忍啥？”
“我怕你……”
“怕我啥？怕我造业？”
“良子，我告诉你，我虽然是个畜生道修出来的，可我分得清好歹。于大头这种人，在阳间有人管不了他，那咱就用阴间的法子。不害他性命，不损他阳寿，就让他知道知道，这世上的事儿，不是他想咋样就咋样的。”
“那你帮我。”
“帮。”
“你躺好了，把心放空。我带你出去。”
我躺在炕上，两只手放在身侧，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慢下来，一口比一口长。窗外的风停了，榆树的影子也不动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然后……
我感觉自己从炕上坐起来了。
不，不是坐起来。
我的身体还躺在炕上，可“我”已经站起来了。
我看见自己的肉身躺在炕上，面容平静，胸口微微起伏。我站在炕边，低头看着那个躺在炕上的自己，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别看了。”
黑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