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注销的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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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掉那行，是替那个人销户。我总得让这行，有个了断。

她还活着。我说，册子上说她死了。

我知道。他答得快，快得不像他说话的样子，划那行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还活着。

那为什么划。

活着的人，不能一直挂在账上。他说，挂久了，就真死了。

那把印，你用了多少次？

管账几十年，数不清。他抬眼，第一次看我的脸，用在活人身上，就这一次。

那个人，是谁。

恒爷没答。他从桌底下拿上来一个木盒——旧木盒，比铁匣小一号，木头包了浆，角上磕掉一块，露出底下浅一层的木色。他把木盒推到桌子角上，打开一条缝。

我没看见里头的东西。我只闻到一股味。旧纸的味，和经手版一个味。这个味我认得——旧纸放久了，就是这个味。

他把盒子合上，推回自己手边。

这里头的东西，他说，等你把那批人的账，算到第三行，我再给你看。

第三行。我心里先浮起陈秀英那一行——我今晚刚找到的第三行。

为什么是第三行。

因为第三行，是我的名字。

我坐在那儿，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第三行。他的名。铁匣底板那张单，登记册，还是他自己心里那本账——他说的是那批人的账。那批人，霜降前后送走的那批人，陈国雄在那批里，方德海在那批里，允成的名字也在那批里。那批人的账算到第三行，第三行是他的名字。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那批人的账里。

恒爷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慢慢地喝，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阴着，雨没下，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我站起来，把经手版重新包好，系上麻绳，抱起。

账算到第三行，我来看。我说。

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分量，就是很老的人看年轻人的那种看法，像看一件已经知道结局的事，等着它发生。

你师父一辈子，只划掉过一行。他说，我划掉的，也只有一行。我们都没舍得把册子翻完。你不一样。你翻得完。

我抱着经手版走出茶室。巷口的风闷闷的，天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雨没下。

我站在茶室门口，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恒爷等的那张凭条，和旧木盒里留的那张，是同一张。他等了十五年，没等到人来取。人没来，他把行划了，然后他把那张凭条，连同自己，一起锁进了木盒里。

第三行是他的名字。他在等一个人，把账算到他那一行，替他把盒子打开。

账房最怕的，从来不是算不清。

我抱着经手版往回走，走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室的门脸。门脸小，灰扑扑的，看不出里头坐着的人等了十五年。雨始终没有下来。

那本账，第一次在我面前有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