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看戏的二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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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夏世。

她的语气有些着急。莱茵那两根手指的算术题她显然没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但大脑拒绝接受。她的灰色眼睛越过莱茵的肩膀，死死盯着海湾方向那个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瞳孔里映着它躯体表面那些缓慢蠕动的眼球的反光。

“但是它往东京去了啊。”

声音里的颤抖比刚才少了一点，但语速更快了。

“那里要没了。我们怎么办。”

莱茵有些好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那种你看一个人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他自己还不知道，你站在胡同口看着他背影时涌上来的那种笑意。固定思维还真是害人啊。

莱茵双手摁住夏世的肩膀。不是刚才抓住她上臂阻止她摇晃的那个位置，是更靠近颈根的地方，拇指扣住锁骨上方，四指贴上肩胛骨后侧。力道比刚才重一些，不是制服，是固定。是让对面这个人不能再把视线移开。她上身微微前倾，把自己的脸拉近到夏世无法忽视的距离，直视着夏世的灰色眼睛。

“那么告诉我。”

声音慢下来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被拉长了半拍，像是她在给每一个字单独称重，确认分量够了才放出去。

“你有家人吗？”

夏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又有吗？”

莱茵的灰色眼睛——不对，夏世才是灰色的。莱茵的淡蓝色眼睛在月光下是另一种颜色，但她直视夏世时的那种目光，让夏世感觉自己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面容，是某种更底层的、被埋在冷静和理智之下的东西。

“那里是不是我们的家？”

三句话，三个问号。莱茵把它们依次放在夏世面前，像在桌面上依次排开三张牌。她没有替夏世翻牌，只是摁着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等着。

夏世没有说话。灰色眼睛里的焦点从远处的阶段五身上被硬生生拉了回来，落在莱茵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不是被问住了——是被问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自己的问题。家。家人。这些词对于起始者来说，就像“退休”对于一把螺丝刀一样，属于语法上存在但语义上无法被真正理解的范畴。不是没听过，是从来没有人在她身上使用过。

莱茵看着夏世。看着那双灰色眼睛里翻涌的、没有找到出口的沉默。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刚才的问题。语气轻松。

“答案是没有。”

她说“没有”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下沉，没有加重，没有任何一个在表达沉重话题时通常会出现的声学特征。她的语气和刚才说“阶段五就阶段五呗”一模一样。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

“当然我们也可以抛弃他们。”

她把摁在夏世肩膀上的双手松开，收回来的同时用拇指往身后随意地指了指——指小九，指坡顶下方那条她们来时的路，指任何一处不属于东京的方向。

“小九可以带着我们安全地移动到其他巨石碑结界。”

拇指收回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她偏过头，看了夏世一眼，嘴角翘着那个她惯常的、带着“安啦”尾音的弧度。

“所以安啦。”

莱茵说完看着沉默的夏世。夏世还保持着被摁住肩膀时的姿势，后背挺得笔直，灰色眼睛里的焦点落在莱茵脸上，但没有在看莱茵。她看的是莱茵刚才说出的那些话——那些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想的东西，此刻正像一块被扔进平静水面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在她瞳孔深处扩散开来。

莱茵又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

“当然，我相信莲太郎可以搞定那个大家伙的。”

她转过头，朝东京方向看了一眼。阶段五的巨大身影正在向城市移动，速度不快——那种体量的东西移动起来在视觉上永远是慢的，哪怕它实际上的位移速度可能相当惊人。它躯体表面的眼球在移动中不断变换着注视的方向，有的看向城市，有的看向海面，没有一颗看向山坡上这辆熄了引擎的坦克。

“我们看戏就好了。”

莱茵双手重新抱上后脑勺，往炮塔装甲上倒回去。后脑勺落在掌心里，屈起的那条腿重新踩上装甲面。她找了一个角度——把头偏了偏，让视线从阶段五躯体边缘和炮塔轮廓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穿过去，刚好能看见一小片还没被挡住的星空。那几颗星星还在，没有被阶段五的躯体吞没，也没有被它的眼球遮挡。莱茵看着那几颗星星，嘴角还翘着。

夏世坐在她旁边。霰弹枪还抱在怀里，但她握枪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她没有躺下，而是盘腿坐着，灰色眼睛望着东京方向，望着那个正在逼近城市的巨大身影。表情不再是被吓白了的那种空白，但也没有变得轻松。她只是看着，安静地、持续地看着，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完整地、一点不漏地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