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九，城里人也开不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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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静了。像被人按了一下静音键。那些刚才还在喊“怪物”的嘴闭上了，那些还在挥舞的手臂垂下来了，那些挤在一起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台阶上空出一大片。莱茵站在坦克前面，裙摆被尾气带起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嘴角微微翘着、不咸不淡的样子。

她轻轻地鼓了鼓掌。啪，啪，啪。三声，节奏很慢，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里，每一掌都像扇在谁脸上。

“很好。这样才对嘛。”她的声音从风里穿过去，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那群学生耳朵里。“该死的猪猡们。正常人怎么了？正常人你也得腿着上学，吹什么牛逼呢。”她侧过头，用下巴朝身后的小九扬了扬。“90式。城里人怎么了？城里人你也开不起。”

她没有再看那些学生的脸，转过身，从随身的板夹上取下那份退学申请书。纸页被她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一丝毛边，上面是她帮延珠写好的字迹，端端正正的，只差一个签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手指捏着笔杆的中段，笔尖朝外，递到延珠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延珠小姐。尽可能把字写得好看点。”

延珠轻轻点头。她接过笔，手指在笔杆上握紧，指节泛白。她低下头，把板夹靠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蓝——原——延——珠。字迹不算好看，但很认真，横是横，竖是竖，没有歪，没有抖，每一笔都压在了该压的位置上。她把笔帽合上，递还给莱茵。然后她拿起那个板夹，像不在意一样，远远地扔向台阶上那个曾经教过她的老师。板夹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纸页被风哗啦啦地翻开，落在那位老师脚边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她的目光在收回来的那一瞬间，划过了台阶侧面一个很小的角落。那里站着几个人——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和她曾经一样的校服，扎着和她曾经一样的马尾。她们没有喊“怪物”，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延珠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小九的方向，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滴，落下来，砸在她的鞋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莱茵看见了那滴眼泪。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攀住车体侧面的扶手，踩着负重轮，翻上车头，动作很快，裙摆在她身后扬起又落下。她蹲在车体前部，朝延珠伸出手，掌心朝下，手指张着，像一棵从悬崖边伸出去的树枝。

延珠轻轻搭上她的手。手指还是凉的，还在微微发颤，但握得很紧。她低着头，借力上了车，膝盖磕在装甲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喊疼，只是蹲下来，缩在莱茵身边，肩膀靠着肩膀，把那颗还在往下淌眼泪的脑袋，轻轻地、不让人察觉地，往莱茵那边偏了一点。

莱茵没有回头看她。她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延珠膝盖上，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嘴角翘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莱茵没有出声。她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送出去，像把一封信折好、塞进邮筒，等着它抵达该去的地方。“走。起步要帅。”

她的嘴唇动了动，侧过头，看着蹲在身边的延珠。延珠脸上还挂着泪，下巴上那滴刚砸下来的水痕还没干透，红棕色的眼睛被泪水泡得亮亮的，像雨后的石子路。莱茵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抓紧了。”

延珠的手指在装甲板上扣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她还没有来得及问“抓哪里”，小九已经回答了。不是在莱茵的脑海里，是在这辆五十多吨的钢铁巨兽的每一个零件里，在气缸里炸开的燃料里，在履带咬住地面的那一声脆响里。

“主人，小九明白了。”

一档。两千五百转。液气悬挂在那一瞬间锁死，车身猛地往下一沉，像一头蓄力的猛兽把脊背弓起来，然后——弹出去。不是普通的起步，是漂移。五十多吨的90式，在学校的门口，在那些学生和老师面前，用一个不该属于坦克的动作，把自己甩了出去。履带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两道深深的、焦黑的弧线，从静止的地方开始，画出一个半圆，然后笔直地指向前方。挂胶履带上的橡胶在高温下融化，又被离心力甩出去，在空气里拉出两道细细的、青灰色的烟。声音不是从车尾传过来的，是从地面传过来的，从脚底板往上蹿，震得教学楼窗户的玻璃都在嗡嗡地响。那种声音不像发动机，像一头被关了二十五年、终于被放出来的野兽，站在悬崖边上，朝整座城市吼了一嗓子。

莱茵的身体在起步的那一瞬间往后仰了一下，裙摆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她的手死死扣着舱盖的边缘，指节泛白，但嘴角翘得很高。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延珠。延珠蹲在她身边，两只手攥着车体侧面的扶手，指节白得像骨头，脸上的泪痕被风扯成两条细细的线，往耳朵后面飘。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把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红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飞速往后退的建筑、树、电线杆，和那一小群站在学校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人影。

车速在那一瞬间拉高。不是慢慢加上去的，是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从漂移的弧线里直直地冲出来，把身后那两道焦黑的履带印、那些还没散尽的青烟、那些呆立在台阶上的学生、那个还躺在老师脚边的板夹，全部甩在身后。风从车头灌过来，把莱茵的头发往后扯成一面小小的旗，她把被风吹到嘴边的碎发拨开，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

小九的虚拟形象在她脑海里浮现了一瞬。不是那种完整的、有表情的形象，只是一个轮廓，淡紫色的，模模糊糊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烟。但莱茵能感觉到她在笑。

“帅吗。”小九问。

莱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只抓着舱盖的手松开，伸到前面，在风里虚虚地握了一下，像是在抓一把被车速甩在身后的、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延珠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帅。她在心里说。小九没有再回答。但发动机的声浪又往上扬了一点点，像一个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承认的人，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