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困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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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90式坦克。它就这样卡在这间屋子里，车体微微倾斜，炮塔歪着，炮管朝后，像一头在奔跑中被绊倒的巨兽，挣扎着扭过头去看身后追来的东西。莱茵走上前，伸手敲了敲那面装甲。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粗糙的金属表面，锈迹在她敲击的位置簌簌落下，但声音——声音是清脆的。不是那种被锈穿了的闷响，是金属该有的、带着一点点回音的脆响。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飘了一下，被废墟的寂静吞没了。“还好，锈蚀不严重。”

她退后两步，开始仔细打量这辆陷入困境的装甲巨兽。90式，标准的日本国产主战坦克，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炮管朝后，这是最让她在意的地方。不是停车之后转过去的，是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在它还在奔跑的时候，炮管就已经朝后了。这意味着它在撤退。或者说，在逃跑。莱茵蹲下身，手电筒照向车底。坦克的履带悬空着，力。而在车体的正下方，一根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柱子顶住了它的腹部。那根柱子比普通的承重柱粗了不止一圈，里面的钢筋密密麻麻地露出来，像一束被折断的手指，死死地卡在坦克的底盘和负重轮之间。

她盯着那根柱子看了好一会儿。按道理，这种民用建筑的混凝土，不可能困住一辆将近五十吨的主战坦克。一脚油门下去，柱子应该碎了，楼板应该塌了，坦克应该冲出去了。但这根柱子没碎。它撑住了。柱子里的钢筋比正常的粗了一倍，箍筋的间距也比建筑规范密得多——这家主人大概是个怕死的，或者是个有钱的，或者两者兼有。总之，他花了大价钱浇了这根柱子，而这根柱子，在十年后的今天，以一己之力困住了一辆90式坦克。

莱茵的手电筒又扫向履带下方那个坑。痕迹很深——不是原本的痕迹，是被雨水冲刷过后露出来的。车组当时一定试过了。倒车，前进，再倒车，再前进。履带把地面刨出了一条的坑，但那根柱子纹丝不动。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驾驶员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满头大汗，车长在炮塔里对着无线电怒吼，和炮手在颠簸中死死抓着把手。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废墟间回荡，排气管喷出黑烟，履带把柏油路面刨出一道道白印——但这辆五十吨的钢铁巨兽，就是动不了。

莱茵站起身，手电筒的光顺着那两道履带痕迹往回走。从门口到坦克的位置，大概七八米。路面是下坡，坡度不大，但对于一辆全速行驶的坦克来说，够了。她开始在心里拼凑画面：一队战车在拉扯原肠动物，也许是在掩护步兵撤退，也许是在执行某种她不知道的任务。这辆是尾车，视野不好，驾驶员技艺不精，或者只是运气不好。沉重的车身高速冲下坡，等驾驶员发现前方是那栋小楼的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履带在路面上划出两道白痕，车身猛地偏转，一头撞进这间屋子里。然后是混凝土碎裂的声音，钢铁扭曲的声音，楼板塌下来的声音。等烟尘散去，车组发现这辆五十吨的巨兽，被一根柱子顶在了半空中。他们试过了。他们一定试过了。但最后，他们弃车逃生了。从舱盖爬出来，跳下这辆已经动不了的坦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也许他们还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没有。总之，这辆90式留在了这里。十年。

莱茵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住车体侧面的装甲，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她把嘴里的手电筒取下来，照了照车底那根柱子，又照了照履带也没有断裂。如果能把柱子弄碎，或者把车体抬高一点——她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那根柱子的表面。混凝土已经有些酥了，十年的雨水浸泡和微生物侵蚀，让它比当年脆弱得多。里面的钢筋还结实，但混凝土已经可以用锤子敲下来了。

她站起身，把手电筒的光柱再次扫过这辆90式的全身。炮塔，车体，负重轮，履带。主装甲完好。传动系统——她看了一眼最终减速器的位置，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发动机舱的盖板还盖着，螺栓还在。这辆车，除了被卡住，几乎没有别的毛病。

莱茵把手电筒关掉，站在黑暗中，听着头顶雨水敲打瓦砾的声音，和胸口那颗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她找到了。她的梦中情车。不是什么豹二A7V，不是什么T-80BVM。是一辆90式，一辆被一根柱子卡了十年的90式，一辆锈了但没锈穿的90式，一辆主装甲完好、传动系统还在、发动机舱盖板还没被人撬开的90式。

她深吸了一口气，废墟里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铁锈和腐烂木头的味道。她把这口气吞进肺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开工了。”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