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沉默比服从更值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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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下差点顿住，好在及时收住。那疯姑娘果然被发去最下层了。搬运区，重活，杂活，最耗力气，也最容易让人半死不活。她那个脾气，挨两次罚都算轻的。
内外两头一起压上来，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娜缇还在纳布苏姆眼皮底下，艾黎娅在搬运区吃罚，我这边被困在异苑，顶着一层看着光鲜的笼子皮。再这么被动等下去，谁先出事都不奇怪。
我正将路线在脑子里飞快重排，前方忽然有内侍快步过来。那人穿过回廊，走得急，到了贝尔伊塔面前立刻行礼，额角都带着汗。
“女官长。”
贝尔伊塔停住。
“何事？”
“前殿来令。”
那内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离得近，我听懂了大概。
“陛下今夜要见新入异苑的那位侍姬。”
周遭热气还在往上蒸，我后背却瞬间凉了一下。
这么快？
我原本还在算，至少得再过一两天，等他将我的来历过一遍，或者等埃斯拉那边将档案递上去。他昨夜只是将我从贡女堆里挑出来，真正单独召见，怎么也该有个缓冲。
贝尔伊塔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变化，不大，只是眉心压了一瞬，随即恢复平整。
“什么时辰？”
“夜钟后二刻，偏殿候召。”
她点头，示意那内侍退下。等人走远，才转身看我。她的目光比之前更直白，手里的木尺也被她收进袖中。
“从现在开始，每一句都想清楚再说。”
我站在长廊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截藏过芦苇芯的袖边，日头从高墙上斜压下来，烫得人额角发紧。
“我若一句都不说呢？”
“那你就得保证自己连呼吸都不露破绽。”
“要求真高。”
“你昨夜已经让他记住了。”
她转身往异苑方向走。
“回去，沐浴，更衣，换香。今夜不是规训，是试你值多少。”
我跟上她，步子不快。
回到东小院时，天还没彻底黑。侍女已经将热水备好，铜盆一只接一只地摆开，薄纱、外袍、腰带、臂钏分门别类压在长案上，连梳头用的骨梳都摆得笔直。那架势很有仪式感。
贝尔伊塔站在门边，目光从那些衣物上一一扫过去。
“浅色外袍，不要金边。发只束一半，不戴重饰。香换掉，别用昨夜那盒。”
一名侍女立刻将原先放好的香盒撤走，换上另一只小石盒。
我正拎起一条腰带，闻言顺手将石盒打开，里面铺着淡黄香泥，混了干花末，还有一缕微苦的草气。
“这味道倒是正常点。”
贝尔伊塔看我一眼。
“今夜用得太甜，像献媚。太重，像遮掩。太淡，像无礼。”
“你们这里连闻起来的味道，都得做人设。”
“人设？”
“就是让别人一闻，就知道你今晚准备扮哪一类人。”
她没接我这句，转而道：“少说废话，多记。”
“记着呢。今天这一套已经够我开班授课了。”
她淡淡道：“开班前先活过今晚。”
句句落地，十分提神。
侍女替我净过身，又将头发半束起来。铜镜里那张脸被收拾得干净，眉眼清润，唇色浅，脖颈那一截露在灯下，瞧着倒真有几分“适合被单独召见”的样子。
我看着镜中人，手指在流光指环上轻轻蹭了一下。银戒冰凉，胸口那点乱意被压住一点。
师父从前教我最烦的一件事，就是辨香。那时候我坐在千寻坊后院，闻着一桌乱七八糟的香料，鼻子都快废了，海诺还在一边幸灾乐祸，说师父这是将我往人形警犬方向培养。我气得差点将山楂砸他头上。结果现在站在异域王宫的灯下，倒全靠那点被我骂过无数次的本事保命。
人啊，嘴别太硬。容易被现实打脸。
更衣完毕，贝尔伊塔亲自看了我一遍，从领口到袖边，再到腰带垂下的长度，像在检查一件准备上架的瓷器。
“记住，今晚不是你说得多就有用。”
“我懂。说错一句也很有用，能直接送我上路。”
她抬手，替我将肩上一缕散出来的发压回去。
“还有，陛下问什么，你先听完。”
“听完再死，是这个意思？”
她终于看了我片刻，像在思考我这张嘴到底还有没有得救，最后只说：“别故意激怒他。”
“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你不像没干过这种事。”
“……”
这位女官长真会聊天。
外面夜色一点点压下来，院门外有内侍候着。两盏长柄灯被侍从提在前面，火光在蓝釉墙面上晃，映出一层暖亮的纹。贝尔伊塔将我送到门口，停下。
“进去后，不许乱看。”
“那要是他非让我看呢？”
“那就看他，不看别处。”
我点点头。
“这条记住了。”
“还有。”
她顿了顿。
“沉默有时比服从更值钱。可今晚，有些沉默会被看成心虚。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退后半步，不再往前送了。
我随着内侍出了小院。
夜里的王宫和白日像两个地方。
白日是生硬，是明亮，是一切都被晒得无处躲藏。夜里则将那些金、蓝、红都压进灯火里，远远望去，殿宇层层叠叠，回廊曲折，风穿过高墙上方，只拂动檐下垂着的织带。青铜兽首含着灯油，火焰从兽口里轻轻一跳，墙面上的翼兽浮雕便活了似的晃了一下。
一路走得很安静。内侍不说话，侍从不说话，连守在拐角的近卫都只是让开一条路。整座王宫被夜色罩住，倒真有点“不动声色的审问”那意思。
我默默记路。
先过一道长廊，廊外有浅渠。再转一处窄门，门边两名近卫。
前方是半敞的回字形外廊，左侧三间静室，右边应当连着值守区。
再往里，灯火少了，香气也淡了，说明这边不是宴饮之处，而是更私密的偏殿。
走到尽头，内侍停步，低头通传。
殿门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