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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古巴比伦礼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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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将视线移到我这边。那一眼极快,从我的发簪、领口、手背一直扫到脚下,没停顿,没冒犯,偏偏看得比谁都仔细。

“奉命来核对异苑新入侍姬的记档。”

他说着,将最上面那块泥板递给小吏,自己又抽出一块干净的,刻针在指间转了半圈。

“若方便,我问几句。”

贝尔伊塔往旁边让了半步。

“问。”

很好,审讯环节来了。

埃斯拉没有站得太近,停在一个礼貌又便于看清我的距离上,先笑了一下。

“昨夜睡得还习惯吗?”

我差点笑出来。怎么着,古代宫廷也从睡眠起问?

“比木笼车强。”

他唇角动了动,手里刻针却没停。

“那就好。来处,昨夜已经记过,我只再核一遍。你从哪条商路过来?”

“东南边的旧商路。”

“靠河,还是靠山?”

“前半靠河,后半靠山。”

“你们那边用什么草药止暑热?”

“薄荷叶,晒干山楂,再加一点酸果皮。”

他点了下头,又问。

“会医理,是家里人教的?”

“路上见得多,跟着记一点。”

“只记一点,就能在车队里救人?”

“运气好。”

“你运气一直这么好?”

我笑了笑。

“没有。一直这么好的人,通常活得很招人烦。”

他笔尖停了一瞬,抬眼看我。这人眉眼里有种很利的感觉。不是凶,是脑子转得快,一句闲话到他这里,都能拆开看骨头。他问的全是小事,穿衣习惯、口音拐弯、草药搭配、手上哪里有薄茧、看人时先看哪里,听着漫不经心,实则步步都在归类。

我忽然有点懂了。贝尔伊塔是规训,埃斯拉是归档。前者将人磨成能用的样子,后者将人放进最方便调用的格子里。

他继续问。

“你受伤时习惯先按左肩。”

我低头看了眼手。刚才练退步时,木尺抽到手背,我顺手动过一下肩。

“旧伤。”

“刀伤?”

“枝刺划的。”

“什么样的枝刺能将人划成那样?”

“脾气不好的枝刺。”

这回答一出口,旁边小吏头都快埋进泥板里了。埃斯拉倒没被噎住,只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你很会将真话埋在玩笑里。”

“我怕说得太实,书记官忙不过来。”

“我不忙。”

“那我更怕了。”

他手里的刻针敲了一下泥板边沿。

“你穿衣习惯偏利落,扣带收得比异族贡女常见的样式更紧。受惊时先看出口,不看人。车队里那位山地姑娘逃跑时,你先看的是押送人的脚,再看她的手腕。会医理,懂一点商路,见过点世面,嘴还很稳。”

他每说一句,我心里警铃就响一声。这人不是在聊天,是在拼图。

“所以呢?”我将问题抛回去。

他看着我,刻针终于停了。

“所以我在猜,你究竟是哪一种异族少女?”

“这问题重要?”

“当然。会唱歌的,归乐房。会侍香的,归内库。会医理的,能进药房外廊。会看人脸色的,适合留在离陛下近一点的地方。若什么都会一点,那就更要分清。”

我将手里的薄荷水放回案上。

“听上去我像一把多功能小刀。”

“好刀本就该分鞘。”

“分完以后呢?”

“看谁用?”

我抬眼看他。

“若我不想被分呢?”

埃斯拉将泥板往怀里一收。

“你已经进宫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进了这里,谁还问你想不想。

我垂下眼,没急着接话。贝尔伊塔刚教的那句还在耳边。沉默有时比服从更值钱。现在多顶一句,换来的不会是痛快,只会让埃斯拉在泥板上多添几刀。

见我不说话,他反倒又问了句轻的。

“你识字吗?”

“见过。”

“见过多少?”

“够认路,不够写信。”

“会不会看王廷泥板?”

“我若会,昨夜就先看自己的出院令了。”

他终于被这句逗得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抬眼。

“那你可得先有出院令。”

“多谢提醒,我争取在被做成标本之前拿到。”

旁边那名书记小吏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埃斯拉却没有顺着玩笑走。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淡了点。

“陛下喜欢新鲜。”

他顿了顿,刻针在指间一翻。

“更喜欢有用的东西。”

这句像夸,也像警告。

我点点头。

“那我得努力长点本事。”

“本事若长得太快,也容易惹眼。”

“你们这宫里做个人真难。”

“你现在才知道?”

“昨夜就知道了,今天只是复习。”

他看了我片刻,将最后一笔刻完,泥板交给身旁小吏。

“暂记,医理可用,香草可辨,来历待核,言辞需防,近身权限未定。”

我听得眼角一跳。好家伙,连言辞需防都写上了。谢谢,第一天入职,档案已经带批注了。

埃斯拉收好刻针,向贝尔伊塔略一颔首。

“我先回去交档。”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我。

“对了。”

“嗯?”

“这块泥板一旦刻下去,就不归我一个人看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廊下,袍角擦过青砖,消失在拐角。

我盯着他背影看了两息,才慢慢吐了口气。这人比刀烦多了。

我转身前,又看见那个抱泥板的小吏悄悄将手缩进袖里。刻针把他食指侧面划开了一道口,血珠正往外渗。我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点自己带的药膏。

“先压一下。”

他明显愣了愣,接过时连声道谢。

我原本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午后再见到他时,我想起自己手里正缺旧档,便顺手将这点难事交给了他。想着他只是查几块旧板,既不惊动人,也不至于给他添什么麻烦。

“若能帮我找找王后近几年的出入记档,我想知道她这些年身体不好时,究竟有没有改过路线。”

他点头,接得很快。我看着他把泥板抱回去,心里还觉得自己挑了个稳妥的人。

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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