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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织锦杀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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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汴梁城华灯初上。

余尘整理完最后一卷藏书,抬头望向窗外。相国寺的夜市已热闹起来,灯火如昼,人声隐约可闻。他独坐于“墨香阁”书斋之中,四壁皆书,唯有一盏青灯相伴。

这间书铺在汴京文人中小有名气。余尘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是城内公认的书画鉴赏大家。他本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便开了这间书铺,既卖书,也替人鉴定字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兄在否?”

门开处,是赵府管家赵福。他满头大汗,手中紧握一卷字画。

“赵管家何事如此匆忙?”余尘侧身让他进来。

赵福抹了把汗,低声道:“我家老爷请余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余尘眉梢微动。赵明诚是汴京有名的收藏家,家资丰厚,眼界极高,平日极少主动邀人。今日这般急切,必有蹊跷。

“所为何事?”

赵福将手中画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为这个。”

灯光下,一幅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帖》徐徐展开。余尘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纸是宋代澄心堂纸,墨色沉郁,笔力遒劲,山谷道人那种侧险取势、纵横奇崛的风格跃然纸上。然而细看之下,某些笔画的转折处却略显滞涩,少了几分黄庭坚特有的潇洒自如。

“这是...”余尘指尖轻触纸面,感受着墨迹的凹凸。

“不瞒余公子,这是三日前有人送至府上的。”赵福压低声音,“送画之人说,近日市面上将有一批苏黄真迹流出。”

余尘猛然抬头:“一批?”

苏轼、黄庭坚的真迹,向来可遇不可求。如今竟有一批同时现世,此事绝不简单。

“老爷已请了几位行家看过,意见不一。”赵福道,“因此特请余公子前去,一同鉴别。”

余尘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他回身取过一件青色长衫,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架最高处那个锁着的小木匣——那里珍藏着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幅苏轼真迹,也是他从不示人的秘密。

赵府坐落在汴河边上,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余尘随赵福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已有三人坐在其中。赵明诚见余尘到来,忙起身相迎:“余公子肯来,老夫就放心了。”

余尘拱手还礼,目光扫过室内。除赵明诚外,还有两位老人,皆是汴京有名的鉴赏家。而角落里,还坐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冷峻。他安静地坐在灯影交界处,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位是林晏林公子,刚从江南来。”赵明诚介绍道,“林公子家学渊源,对书画鉴赏颇有心得。”

林晏微微颔首,目光在余尘身上停留一瞬,便又垂下眼帘。

余尘心中疑惑,这样年轻的公子,何以能得赵明诚如此看重?

“余公子请看这些。”赵明诚指向书桌上铺开的几卷字画。

余尘走近,不由得屏住呼吸。桌上有五幅作品,三幅黄庭坚,两幅苏轼。单从外观上看,无一不是精品。

他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澄心堂纸的纹理、宋代宫廷收藏印的朱红、墨色的沉淀...一切都那么逼真。

“这些作品,赵公从何得来?”余尘问。

“是一位姓周的商人送来。”赵明诚道,“他说是从一位破落世家子弟手中购得,因急需用钱,愿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出手。”

余尘点头,取过一旁的放大镜,仔细察看苏轼《寒食帖》上的每一处细节。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蹙起。

“余公子觉得如何?”一位白须老者问道,“老夫以为,这《寒食帖》笔意连贯,一气呵成,绝非赝品。”

余尘不答,转而看向林晏:“林公子有何高见?”

林晏抬眼,声音清冷如泉:“纸是宋纸,墨是宋墨,印也是宋印。”

白须老者闻言点头微笑,不料林晏继续道:“但字不是苏字。”

“何以见得?”赵明诚忙问。

林晏起身,纤指轻点《寒食帖》上的几个字:“苏轼用笔,横轻竖直,撇捺舒展,如行云流水。而这幅字,形似而神不似,在转折处过于刻意,少了东坡的随性洒脱。”

余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接口道:“林公子说得不错。而且,这纸也太新了些。”

“新?”赵明诚不解,“澄心堂纸保存得当,历百年如新也是可能的。”

“纸可做旧,墨色难仿。”余尘取过一盏灯,贴近纸面,“诸位请看,这墨色表面看沉郁古朴,但在强光下,隐约可见一丝青灰,这是墨中胶质未完全融化的痕迹。真正的宋墨,历经百年,胶墨合一,不会有此现象。”

林晏补充道:“不仅如此,这些作品上的收藏印,顺序也有问题。根据记载,苏轼的《寒食帖》应当先有米芾的鉴赏印,后有贾似道的收藏印。而这幅上的顺序恰好相反。”

书房内一片寂静。两位老鉴赏家面面相觑,赵明诚的脸色则渐渐沉了下来。

“如此说来,这些都是...赝品?”赵明诚声音发紧。

“非普通赝品。”余尘直起身,“能做至此种程度,非大家不能为。而且...”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慌张进来:“老爷,开封府的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话音刚落,几名官差已大步走入书房。为首一人扫视屋内,目光锐利:“哪位是余尘余公子?”

余尘心头一凛,上前一步:“在下便是。”

那官差取出一纸文书:“有人告发你伪造名人字画,扰乱市场,请随我们往开封府走一趟。”

2

开封府大牢阴暗潮湿,唯有高处一小窗透进些许月光。

余尘靠墙而坐,闭目回想今日种种。那批伪作水准之高,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而自己刚看出些端倪,便被卷入官司,时机之巧,令人不得不疑。

“余尘,有人来看你。”狱卒的声音在廊道回荡。

栅栏外,一盏灯笼渐近。灯光下,林晏的面容清晰起来。

“林公子?”余尘诧异。

林晏示意狱卒开门,轻步走入牢房:“我与开封府尹有些交情,特来探望。”

他在余尘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包点心:“想必余公子还未用晚饭。”

余尘不接,只盯着他:“林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林晏微微一笑,灯火下他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实不相瞒,我乃江南制造局画院待诏林公之子。家父月前接到密报,称汴京出现一批高仿苏黄作品,足以乱真,特命我前来查探。”

余尘恍然。江南制造局专供宫廷书画用品,对各类纸张墨料了如指掌,无怪他能一眼看出纸张的问题。

“既然如此,林公子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

林晏摇头:“这批伪作水准极高,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我暗中查访多日,只知它们都经一位周姓商人之手流出。”

“周商人...”余尘沉吟,“赵公手中的画,也是由他送去。”

“不错。”林晏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今日告发你的,也正是这位周商人。”

余尘心头一震。自己与那周商人素未谋面,他为何要陷害自己?

林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道:“我猜,是因为余公子看出了什么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余尘起身踱步,忽而驻足:“印泥!那批画用的印泥!”

“印泥有何问题?”

“宋人制印泥,多以朱砂和蓖麻油调制,历经百年,色泽沉着,渗入纸纤维。而那几幅画上的印泥,浮于纸面,虽刻意做旧,却瞒不过行家法眼。”余尘越说越快,“而且,其中一幅黄庭坚的作品上,用了明代才流行的八宝印泥,这绝非宋代收藏家所能为。”

林晏眼中闪过惊诧:“如此说来,伪造者虽在纸张墨色上几可乱真,却在印泥上露了破绽?”

“不止如此。”余尘道,“那幅《松风阁诗帖》中,有一个字犯了圣讳,这在黄庭坚真迹中绝无可能。”

林晏沉思片刻,忽然抬头:“余公子,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自然想,只是...”

“府尹大人与我父亲有旧,我已替你作保。”林晏道,“只是有个条件——你得助我查出这批伪作的来源。”

余尘苦笑:“看来在下别无选择。”

林晏微微一笑,灯火下竟有几分狡黠:“确是如此。”

二人离开开封府,已是深夜。汴京街道寂静无人,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余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林晏问。

“既然周商人诬告于我,自然要找他问个明白。”余尘道,“只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这个不难。”林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我早已查明他的住处。”

余尘不由得对这位看似清冷的公子刮目相看。

按照地址,二人来到城西一处宅院。院门紧闭,内里漆黑无声。

余尘轻推门扉,门竟应手而开。他对林晏使个眼色,悄步走入。

院内一片狼藉,显然被人翻检过。正屋内,桌椅倾倒,瓷器碎片满地。

“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林晏低声道。

余尘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瓷,指尖触到些许粘稠。就着月光一看,竟是暗红色的血迹。

他顺着血迹走向内室,只见一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林晏倒吸一口凉气:“是周商人?”

余尘探了探鼻息,摇头:“已经断气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手指,是一小块撕下的纸角,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山”字。

“这不是寻常墨迹。”林晏凑近细看,“像是...印泥?”

余尘点头,将纸角小心收好。随后在周商人身上仔细搜查,从内衣夹层中找出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三日後,相国寺市,货到银讫。”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葫芦形印记。

“这印记...”林晏蹙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及躲避,几名官差已冲入院内,火把将院子照得通明。

“杀人凶手,哪里逃!”为首官差大喝。

余尘心下一沉,知道又中了圈套。

3

“人不是我们杀的。”余尘面对官差,神色平静。

“尸首就在眼前,还有何话说?”官差头领冷笑,“来人,拿下!”

林晏上前一步:“且慢!我等也是刚刚到来,发现周商人已遇害。若真是我们所杀,为何还留在此地?”

官差一愣,一时语塞。

余尘趁机道:“凶手应当刚走不久,大人若立即搜查四周,或可擒获真凶。”

官差头领犹豫片刻,吩咐手下在附近搜查,而后转向余尘二人:“纵然人非你们所杀,也与你们脱不了干系。且随我回衙门,听候发落。”

回到开封府,天色已明。府尹贾仲亲自升堂,听闻案情后,眉头紧锁。

“此案错综复杂,你二人屡涉命案,本官本不应轻纵。”贾仲捋须道,“但林公子乃林公之子,余公子也是汴京有名望的文人,本官姑且信你们一回。”

余尘与林晏对视一眼,齐声道:“谢大人。”

“不过,”贾仲话锋一转,“此案关系重大,你二人须在十日内查明真相,否则本官也难以保全。”

离开开封府,余尘只觉肩头沉重。

“贾府尹看似通融,实则只给了我们十日时间。”他叹道。

林晏却似胸有成竹:“十日足矣。当务之急,是查明那个葫芦印记的来历。”

二人回到墨香阁。余尘闭门谢客,将多年来收集的各类印记图册悉数搬出。

“葫芦...葫芦...”林晏翻阅图册,喃喃自语,“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印记。”

余尘沏了盏茶递给他:“先歇息片刻。从昨日到现在,林公子还未合过眼。”

林晏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余尘的手,两人都是一怔。

“多谢。”他低头轻啜一口,忽然抬头,“我想起来了!是在江南制造局的记录里!”

他放下茶盏,激动地道:“三年前,制造局曾为一位隐居的书法大家特制过一批印泥,装印泥的盒子上面,就有这个葫芦标记!”

“那位大家是谁?”

林晏摇头:“记录中只称他为‘山居客’,真实姓名不详。只知他精于模仿古人笔迹,据说曾仿王羲之《兰亭序》,连鉴定大家也难以分辨。”

“山居客...”余尘若有所思,取出周商人手中发现的那个纸角,“这个‘山’字,莫非就是指他?”

林晏接过纸角,对着光细看:“这纸质地特殊,不是寻常纸张。”

余尘点头:“这是宣城诸葛笔庄特制的试笔纸,专供书法大家试用新笔。”

“诸葛笔庄...”林晏眼中闪过光芒,“我们可以从这入手!”

正当二人商议之际,门外传来叩门声。

赵府管家赵福站在门外,面色焦急:“余公子,我家老爷请二位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告。”

再入赵府,气氛明显不同。赵明诚独自坐在书房内,面前摊着那几幅苏黄“真迹”。

见余尘二人到来,他长叹一声:“老夫险些酿成大错。”

“赵公何出此言?”余尘问。

赵明诚指着那些字画:“那日你们走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安,于是请来了宫中的老供奉再次鉴定。”他顿了一顿,声音低沉,“这些都是赝品。”

林晏与余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更可怕的是,”赵明诚继续道,“老供奉说,这批赝品水准之高,若非深知苏黄笔意之人,绝难分辨。他怀疑...怀疑是‘他’的手笔。”

“他是谁?”余尘追问。

赵明诚摇头:“老供奉不肯明说,只道此人曾名动一时,后因牵扯一桩宫廷秘事而隐退。据说他有一枚葫芦形的私印。”

余尘与林晏心中俱是一震。

“赵公可知,这位高人现在何处?”林晏问。

赵明诚仍是摇头:“只知他隐居在汴京附近山中,具体所在无人知晓。”他犹豫片刻,又道,“不过,老供奉说,此人有一独子,年纪与林公子相仿。”

林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离开赵府,林晏一直沉默不语。

余尘看在眼里,轻声道:“林公子是否想到了什么?”

林晏驻足,抬头望天。暮春的天空湛蓝如洗,几只纸鸢在风中摇曳。

“余公子,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说。”他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犹豫,“但请你相信,我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余尘微笑:“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林晏眼眶微热。他急忙转头,掩饰内心的波动。

回到墨香阁,余尘取出父亲留下的那幅苏轼真迹。

“这是...”林晏惊讶地看着展开的卷轴。

“先父唯一留下的遗物。”余尘轻抚纸面,“这些年来,我每每研究苏字,必以此为本。”

林晏俯身细看,赞叹不已:“笔势自然,墨韵生动,确是东坡真迹无疑。”

忽然,他注意到卷轴末端的一行小字:“赠余兄清赏,盼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真相’指的是什么?”他问。

余尘摇头:“先父从未明言。他只说,这世上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晏若有所思。他仔细察看那行小字,忽然道:“这墨色...与那批伪作上的极为相似。”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难道余尘的父亲,与那位神秘的“山居客”有所关联?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射入一支冷箭,直冲余尘面门!

4

箭矢擦着余尘耳边飞过,深深钉入身后书架。

林晏迅速吹灭灯火,拉余尘蹲下身。第二支箭破窗而入,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看来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下去。”余尘低声道。

林晏从袖中取出一枚哨子,轻轻吹响。不过片刻,两名劲装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内。

“公子。”二人齐声行礼。

“查。”林晏只一字吩咐。

二人领命而去,身形迅如鬼魅。

余尘惊讶地看着林晏:“他们是...”

“家父安排的护卫。”林晏轻描淡写,“平日不现身,只在必要时出手。”

不多时,一名护卫回报:“刺客共有两人,已服毒自尽,身上无任何标识。”

余尘点亮灯,拔下书架上的箭。箭身普通,唯箭镞上刻有一个小小的葫芦标记。

“又是这个葫芦。”他眉头紧锁。

林晏检查另一支箭,忽然道:“这箭杆上有墨迹。”

余尘接过细看,箭杆上确实沾有些许墨痕,而且墨色青黑,与那批伪作上的墨色极为相似。

“诸葛笔庄。”二人异口同声。

次日清晨,余尘与林晏来到宣城诸葛笔庄汴京分号。

笔庄掌柜见是余尘,忙笑脸相迎:“余公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余尘取出那支箭:“请问掌柜,可认得这箭上的墨迹?”

掌柜接过细看,面色微变:“这...这是本庄特制的‘青金墨’,专供几位大家使用。”

“是哪几位大家?”林晏问。

掌柜犹豫道:“这个...客人的信息,不便透露。”

林晏取出一枚令牌:“江南制造局查案,请掌柜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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