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安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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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去了哪里？”
“探马报，他往西去了，入秦岭，下商洛，再往南，进了郧阳地界。后来有人说在湖北见到过他的旗号。但具体去了哪里，臣的斥候追不上。”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李自成跑了，这个他并不意外。
李自成这个人，从崇祯三年在甘肃杀官造反算起，跟大明朝斗了十六年。他最大的特点不是能打，是能跑。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动就藏。十六年来，朝廷无数次围剿他，他无数次从包围圈里钻出去，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这一次在潼关跟多铎硬拼了半个月，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壮举了。
打完就走，把两万多人甩给孙传庭，这很李自成。
“他留下的那些人，你是怎么安置的？”
这一问，孙传庭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倒在地。他的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朱由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端坐在上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传庭。
韩爌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田见秀和高一功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站起身，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才开口：“起来说话。”
孙传庭没有起来，仍然伏在地上。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有些发闷。
“李自成把两三万人甩给臣，这些人没有粮、没有药、没有兵器、没有营帐，连像样的军服都没有。
他们中间，有跟着李自成从北京打出来的老弟兄，有在商洛收编的流民，有从河南逃回来的溃兵，还有不少被清军打散的降军。
他们来潼关的时候，饿得连路都走不稳。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卒，跪在城门口哭，说他带着他弟弟跟顺军出山打鞑子，弟弟战死了，他自己也断了两根手指。他问臣，还要不要他们这些人。”
孙传庭的声音开始发抖。
“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陛下的旨意，臣没有收到。
朝廷的章程里，也没有哪一条写着降贼之后该怎么处置。
但臣知道，不能把他们赶走。把他们赶走，他们就会回去找李自成，或者更糟，去找清军。
两三万人，如果不能变成朝廷的兵，就会变成朝廷的敌人。”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所以臣自作主张，把顺军收编了。臣以督师的名义，给顺军的果毅将军、威武将军、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军官，分别授予了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等职衔。
臣给他们发粮、发衣、发药，把他们编入潼关各营。臣还，臣还给他们划拨了官田，承诺军饷照官兵例支给。
这些事，臣没有事先禀报。臣犯了专擅之罪，请陛下责罚。”
他说完了，额头仍然贴着地面，等待着朱由检开口。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爆裂的脆响。
田见秀和高一功呼吸都屏住了。他们此刻的心情大概比孙传庭还要复杂。
他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孙传庭一个督师，能有那么大的魄力去收编几万顺军。
这些事情，没有皇命，任谁都不好办。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传庭。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实上，在来潼关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些事情打听清楚了，也把该做的决定做好了。
只是他必须走这一遭，让孙传庭亲口把话说出来，然后由他亲口赦免。
这样，孙传庭的心里才会真正踏实，顺军的心里才会真正踏实，所有人心里才会真正踏实。
“你起来。”
孙传庭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站起来。他的额头上沾了一层灰土，有血丝渗出来，他也不擦。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的个子比孙传庭高出半个头。他伸手把孙传庭官袍领口上沾的一片灰尘拂掉了，然后握住了对方的肩膀。
“孙传庭，你听好了。你没有罪，你有功。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朕要做的。你收编顺军、封官许愿、划田发粮，这些事，朕今天全部准了。
你的所有任命，朕都认。
你许出去的官，朝廷来发印信。
你拨出去的粮，户部来补。
你答应过的军饷，朕来想办法。你没有任何罪。”
孙传庭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的嘴紧紧抿着，颧骨上的肌肉一跳一跳。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这个在潼关城头迎着红衣炮雨半月不退的汉子，在皇帝面前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朱由检接着说：“你缺医少药，朕给你带了军医。
你火药不足，朕从御林卫的库存里调三万斤给你。
你兵员不够，朕把李自成留下的两万多人全部拨给你，再补你一批新锐军械。但是有一条——”
他看着孙传庭的眼睛：“从今天起，没有什么顺军和明军。朕不要什么归义军、归降营、收编队。你的兵，就是大明官军。”
他松开孙传庭的肩膀，转身对下首的田见秀和高一功说：“你们也给朕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大明的将领，就是我御林卫的兵。
谁要是再敢在你们面前提一个‘贼’字，朕摘他的乌纱。”
田见秀和高一功同时跪下去，碰得地板咚咚响。
高一功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臣……末将谢陛下天恩。”田见秀跪在他旁边，把额头贴在地上，没有抬头，但朱由检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朱由检把他们都叫起来，重新坐下。他让人把韩爌唤到跟前，口述一道旨意。
“着即改孙传庭所辖潼关诸军为‘铁血军’，仍以孙传庭为督师，加兵部尚书衔，驻守潼关，抵御东虏。原顺军及潼关诸营，皆入铁血军序列，一应粮饷、器械、军械、抚恤，俱照御林卫例。钦此。”
韩爌把旨意拟好，朱由检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阵亡者一体从优抚恤，军功者一体赏格升赏。不分新旧，不论出身。”
他放下笔，对孙传庭说：“你这两天给朕准备一件事。把收编的顺军将领，从果毅将军到哨总，一个一个都给朕叫到潼关来。朕要亲自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