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更深的底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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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书》云: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
《地藏菩萨本愿经》云: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
湘南市档案馆,五楼,铁柜。
这栋建筑建于1958年,四层苏式,后来加盖了一层,第五层像一个后装上去的顶上扣了一顶绿色的铁皮帽,不是建筑师的浪漫,是那一年档案馆装不下更多秘密,只能往上加。五楼有一扇铁栅门,门上的漆是军绿色,已经斑驳,没有人常来。地板上落了一层灰,灰里面印着几道轮迹,是档案推车留下的,但最近一道轮迹,至少是七年前的了。
铁柜编号:5-17。没有标签,没有目录,只有一个钢印号码,钥匙在馆长保险柜里,而馆长保险柜的钥匙,在省档案局的三人联合保管制度中,需要三个人的钥匙,三个人的指纹,在同一时间,插入,才能打开。而打开之后,里面最上面那个文件袋,编号,湘档-1943-特-027,文件标题《湘南市出征壮丁统计名册》。
名册记载: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至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湘南市(当时为县)共征发壮丁九十四次,统计,约九万七千余人。
这些人被编入不同的部队,番号从第一零七师,到新编第四十六师,到暂编第八旅,番号多变,因为整支部队打没了就撤销,重新编,把剩下的打散塞进新的部队,然后新的部队又打没,再编。有名有姓的,没有登记在死亡名单上,只登记在出发名单上,因为他们出发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回来,不是死了多少人,是所有人。九万七千人,从湘南的各个县,各个镇,各个村,步行走到集合点,上卡车,上火车,出发,然后再也没有一个人,在1945年之后踏上过回家的火车。
他们的名字,在档案里占了四十七页。钢笔手书,写字的人大概是个下级文书,字迹规整但不美观,每一笔都用力,力透纸背,墨水褪成了浅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天,所有颜色都淡到了极限,再淡一点就没有了。名字与名字之间,间隔很窄,紧挨着,像挤在一列火车上的人,有些人名后面画了勾,是横杠,不是对勾,是家人认领阵亡通知书后,档案员在名字后面划的一划,用铅笔,不是钢笔,因为铅笔,可以擦,虽然也没人擦过。但绝大多数名字后面是空的。没有勾,没有注解,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纸上,像一块没有墓碑的无名坟。
那些没有回来的人,他们的家人不信。母亲烧纸钱,纸钱是用旧报纸裁的,冬天在灶台边烧,火灭了,灰还烫着,用手去摸,烫,但还摸,因为摸灰比摸空好。妻子养儿子,养到儿子比父亲出征时还要大了,然后儿子也去当兵,也没有回来。孩子等父亲,等到后来,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只能抱着母亲留着的那件旧军衣闻,从布的纤维里闻,闻到最后味道全散了,连记忆里唯一剩下的那个味道也散了,孩子把军衣放进木箱,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的红绳上,然后从那天起,再也不问爸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每年清明,在木箱前面摆一碗饭,插三炷香,坐一个下午。
整个城市,在1949年之前,每天都有女人站在路口,她们不交谈,不问彼此等的是谁,只是站着,望着公路的尽头,望着一辆接一辆不知从哪开来的卡车。卡车停下,掀起阵阵黄土,车厢里的兵踩着踏板往下跳,她们的眼睛,从第一个兵扫到最后一个,没有一个是她们等的那个,她们就转身回去,第二天再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站到膝盖弯不了,站到腰直不起来,站到被儿女扶着,还在站,直到站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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