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午餐对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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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仍然平稳,但手指交扣的力度在不知不觉中加了一档——指节微微发白。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松开,重新平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杨兴见过很多次。在米格尔身上,在老妇人身上,在杂货店老板身上。人在提到被压制的记忆时,手指会自己收紧。区别在于萨德勒没有被寄生。他的手指收紧是他自己的反应。
“社会政策是最后一根稻草。千禧年初我离开世卫,加入了一个非营利的人类发展研究项目,试图证明人类在消除贫困和普及教育之后可以自发地减少暴力冲突。我们在东非做试点——修水渠,建学校,发放小额贷款。三年后试点地区的农业产量翻了一倍,儿童入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但部族之间的仇杀数量没有下降。不是没降够,是完全没降。水渠多了一条,砍刀多了两把。因为水渠本身成为了新的争夺资源。我修了一条让所有人受益的水渠,他们在那条水渠旁边打了一架,死了二十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为了让听众消化的戏剧性停顿。是他需要把那二十一个人的数字从记忆里提出来,放进这个句子,然后承受它在他自己身上产生的重量。二十一年前死的二十一个东非村民,他记到现在。
“这就是你转向Las pgas的逻辑起点。”杨兴说。他不是在提问,是在帮他整理时间线。
“对。”萨德勒重新拿起酒杯,这次喝了一口。他把酒在口腔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似乎在用酒液的涩感压住涌上来的别的什么东西。“疫苗追不上进化,抗生素挡不住贪婪,政策改不了人性。我在人类现有的工具库里找不到一样东西,可以同时解决病毒变异、药物滥用和群体暴力这三个问题。不是因为工具不够好——是因为这三个问题的共同根源不在外界,在人类自身。人类的动物性——竞争本能、领地意识、对陌生者的天然不信任——是写在基因里的。你用文明压它几千年,它只是学会了伪装。压得越久,反弹越狠。”
“所以你决定换个思路。不治了,改操作系统。”
“对。”萨德勒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杯底和桌布之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如果分享同一份血液,人们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如果吃掉同一个面包的两个人不再区分‘你的痛’和‘我的痛’,战争的理由是什么?剥削的理由是什么?孤独的理由——又是什么?他们就不再是个体。他们是一体。”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拔高,没有颤抖,没有布道者那种被神启点燃的狂热。他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已经被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实验结论。但这种平静本身比任何狂热都有力——他不需要说服你。他已经被自己的数据说服了。
杨兴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盘子里剩了小半块羊排,肉已经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薄层。他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你说二十年前你站在我的位置。二十年前你是怎么回答你自己的。”
萨德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杨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沉默里他的表情变了——非常细微,几乎只有眼角肌肉的一次极短暂的松弛。不是微笑,不是皱眉,是某种在实验室里反复推演过的问题忽然被实验对象反抛回来时,一个科学家脸上会出现的、介于兴奋和狼狈之间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对自己说:痛苦是人的一部分。你无权剥夺。哪怕痛苦本身毫无意义,它也是属于那个人的。你夺走他的痛苦,就是夺走他作为人的资格。我当时相信这句话。”他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在盘子旁边。刀叉已经放整齐了,盘子边缘没有汤汁,面包篮里的面包一片没动。“我是错的。”
杨兴的手指停在撬棍上。不是因为这个结论——这个结论他早就猜到了。是因为萨德勒说“我是错的”时,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挫败也不是自我辩解,是某个比两者都更沉重的东西。一个人花了二十年时间推翻了自己二十年前最坚定的信念,然后选择了一条没有任何回头路的方向走下去,这种人的表情不是狂热,是安静。
“你问我为什么请你来露台。”萨德勒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正午的阳光从他背后打来,把他的黑色教袍晒得微微发烫。他面向山谷,双手搭在栏杆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你的同伴——肯尼迪特工——他对我只会扣扳机。我的教众对我只会跪下。萨拉查对我只会献媚,克劳泽对我只会试探武力底线。你是唯一一个坐在我的桌子前面,吃着我的羊排,喝着我的酒,然后问我‘你二十年前怎么回答自己’的人。”他把这句话说出口时没有嘲讽,没有悲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把所有人变成一体的计划的缔造者,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说人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烤焦的迷迭香和远处羊圈的淡淡膻味。萨德勒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杨先生,你的同伴正在找总统女儿。但我们今天先不谈她。”他走回桌边,把权杖从栏杆边拿起来,杖尖轻轻点地,“先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