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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午餐的请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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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把城堡的石墙晒得发烫。

杨兴沿着萨拉查城堡外那道蜿蜒的石阶往上走。这条路他第一次走——三天前他从通风管爬进城堡内部,没经过正门。正门比通风管入口体面得多,也暴露得多。两扇橡木大门敞开着,门板上镶着铸铁绞花,花纹是四条向心弯曲的红线——光明教团的标志,被做成门环的底座。门环本身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这个连教堂烛台都落灰的地方,这两只门环干净得不正常。

没有守卫。

门口没有人。门廊里也没有。他跨过门槛时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空荡的回声,穹顶把声音拉得很长。门厅的装饰和三天前一样庸俗——黄金烛台、织锦挂毯、镶嵌宝石的铠甲。那幅未完成的萨拉查肖像还挂在正厅墙上,画师被寄生后画歪的眼睛已经干裂了,油彩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灰。他穿过正厅,沿着马特奥地图标注的仆人通道走,经过那扇通往钟楼夹层的暗门时脚步停了一瞬。门关着。马特奥在里面,或者在别处。现在不能敲——城堡的墙壁有耳朵。

通道尽头是一道窄窄的旋转石梯,沿着塔楼内侧盘旋而上。石阶被几百年的脚磨得中间凹陷,凹陷处积着一层极薄的灰。没有人走过的灰。萨德勒选在露台上请他吃午饭,没有教徒护卫,没有哨兵站岗。从门厅到露台,杨兴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露台在城堡东塔楼的顶层。推开楼梯尽头那扇铁皮包边的木门,阳光猛地砸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视野恢复时,首先看到的是山。露台面向东方,从栏杆往外望去,整片山谷尽收眼底——橄榄林在山坡上铺成银绿色的阶梯,白色村舍像棋子一样散落在谷底,教堂钟楼的尖顶正对着露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道三米高的后墙显得微不足道。萨德勒每天站在这里看他。

然后他看到了午餐桌。

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亚麻桌布,桌布浆洗得挺括,边缘垂下来刚好碰到地面。桌上有两只高脚杯,一瓶没贴标签的红酒,两套银质餐具,面包篮里放着几片切好的白面包——面包旁边搁着一碟橄榄油和一小撮海盐。主菜还没上。萨德勒站在栏杆边,背对桌子,面朝山谷。他穿着那件考究的黑色教袍,权杖靠在栏杆内侧,杖顶的虫形装饰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露出半边侧影。他的微笑和村里人不一样——不是标准弧度,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笑意,像一位等老友赴约等了很久的主人。

“谢谢你没碰面包。”他说。声音和广播里一样,低沉、平稳、尾音微微上扬。他转过身,朝桌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得好像这顿饭只是他日常社交日历上的一个普通安排。“但这里的羊排没虫卵。我以教授的名义保证。”

杨兴走到桌边。高脚杯是水晶的,杯壁极薄,杯口的反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虹彩。银质餐具是真银,叉背上的锤纹是手工打制的,纹路深浅不一。白面包切得整齐,橄榄油在碟子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这张桌子放在任何一个地中海度假酒店的露台上都不会违和。但它放在萨拉查城堡的塔楼上,放在一个被寄生虫控制了全部人口的村庄正上方,放在一个正在策划全球意识同化的教祖的私人空间里。正常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部分。

“坐。”萨德勒说。

杨兴坐下。他把撬棍从背包里抽出来,靠在椅子扶手边。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萨德勒的眼睛——但他没有看撬棍,他看着杨兴放撬棍的手势,以及那把椅子被选择的位置。杨兴选了背靠栏杆的座位,面朝楼梯口,右手边是墙。被请的客人通常不会选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主人的——或者保镖的。

“你选了一个好位置。”萨德勒在对面坐下,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坐那里。毕竟上次我们吃饭的时候,你还没有被乌鸦跟踪。”

“上次吃饭是前天。”

“前天。感觉更久。”萨德勒拿起红酒瓶,拔开软木塞,给两只杯子各倒了半杯。酒液在正午的光里呈深宝石红色,挂杯明显,酒体不轻。他倒酒的姿势不像是宗教领袖,像是某个在系主任酒会上负责招待的资深教授。“前天我们谈了我的研究起点——疫苗失败、抗生素滥用、社会政策在人性面前的碰壁。你当时没有反驳我。你只是在听。”

“我在学。”

“我知道。”萨德勒把酒瓶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关节上没有茧。这是一双很久没有做过体力活的手。“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再请你吃一次饭。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耐心的听众。你在村里待了四天,问了很多问题,做了很多笔记。你没有像之前那些闯入者一样见人就开枪。你甚至在弥撒上假装跟着唱了。”

杨兴没有否认。萨德勒笑了笑,这个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赞赏的东西,但比赞赏更复杂。他把面包篮往杨兴的方向推了推。

“今天的面包真的没有虫卵。你背包里有米格尔给你的羊腿肉,但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一块干酪。你饿了。”

杨兴没有碰面包。他拿起叉子,叉齿在正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你为什么请我来。不是吃饭——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跟我谈话。广播、信使、乌鸦。你选了露台。”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萨德勒朝栏杆外扬了扬下巴。山谷在正午的光里安静地展开,白色村舍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弥撒录音停了——这个时间段没有弥撒。村庄安静得像一个被放在展示台上的模型。“你看到的不是一个被控制的村庄。你看到的是一群不再孤独的人。他们不需要警察,不需要医院,不需要法庭。他们不会在深夜因为回忆童年的创伤而失眠。他们不再害怕死亡,因为死亡只是个体回归一体。你知道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人类历史上的帝国付出了多少鲜血吗。罗马用十字架,西班牙用火刑柱,你的时代用化学武器和心理药物。我用的只是几毫克经过编辑的虫卵。”

“几毫克。”

“精确剂量。根据不同年龄、体重、免疫史逐人调整。我花了两年时间完善给药方案。”萨德勒的语气平和得就像在讲一篇论文的实验方法。他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擦了擦嘴角——虽然他还没开始吃东西。“你昨天在杂货店拒绝了面包,说你对黑麦过敏。我知道你不是过敏。你把面包样本带回去分析了。米格尔应该警告过你——‘喝了它的血你再吐不出来’。他的原话。”

杨兴把叉子放下。

“你知道米格尔没被完全控制。”

“我当然知道。”萨德勒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红酒在杯壁上画出一道弧。“我也知道玛丽亚还能用手写字,马特奥每晚在钟楼敲钟报平安,那个牙医每天默念牙齿编号来保留自我。我知道所有例外。每一个。他们是我的对照组。”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挫败,没有阴谋家被戳穿时的羞恼。只有一种被压到很低的、几乎像是怜悯的东西。“我不清除他们,因为他们证明了我的论点——即使在寄生虫全面控制的环境下,仍然有人选择保留痛苦。这是他们的选择。我给他们这个选择。杨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扣搁在桌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改变坐姿。

“我可以叫你陈先生吗。还是你更喜欢‘变量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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