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墙里的东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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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盐场以前也闹过东西。”苏老三把声音放得更低,“那时还没大寂静,盐场里就有工人失踪。后来废了,流浪的进了又出,出来的不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些抓痕:“这地方,比泥塘不干净。”江寻没说话。她靠回墙边,抱着刀,把眼睛闭上。风从豁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左摇右晃。她听见老鳄在旁边睡过去又醒过来,断断续续地哼,像在跟梦里的什么人顶嘴。龚老三蜷成一团,到底还是睡了,呼吸短而乱,像小狗喘气。
就这样熬过了一夜。天刚透亮,江寻就起来了。火早已灭尽,地上只剩一堆凉灰。她先看了看老鳄。老鳄精神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只是脸色还青。苏老三也醒了,说:“天亮赶路。雾都的人要追,白天会从南门摸进来。我们往北穿过去,从旧北墙出去。那面墙塌了口子,能翻到盐场外头。出了盐场,不远就是黑水泵房。”江寻问:“黑水泵房不是有人守?”苏老三说:“那个野户说有人守,未必是雾都的人,也许是流民。可总比困在这盐场强。”江寻想了想,点头。被抢出去也好。这地方墙里有东西,夜里难熬,白天总该清静。她叫醒龚老三,把东西分了,每人半把炒面,抿一小口酒。老鳄吃了点,坐直身子,朝江寻说:“走吧,别他妈磨叽了。”
于是四人出了干料房。天光从塌顶和墙洞漏进来,照得窄道灰扑扑的,昨晚那些黑沉沉的东西都看得清了:墙上到处是盐霜和裂缝,地面撒满碎砖,几处拐角糊着鸟粪一样的东西,已经干透。他们走得快,却也不出声。江寻持刀在前,苏老三扶老鳄,龚老三背东西。穿过几道门洞,盐场北半部越来越破,屋顶多已塌了,天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照得人身上发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盐粉,像一片极薄的雪。江寻心里反而不那么紧了。白日之下,那些墙里的声音像都散了,只剩下风在空荡荡的旧建筑里打转。
可就在他们快要望见北墙那道豁口时,江寻停下了。她看见豁口外有个人影,很快闪了一下。那人穿着灰衣。她头皮一炸,立刻蹲下。那人没看见他们,像在墙外巡什么。苏老三也看见了,低声骂了句:“阴魂不散。”江寻把众人拉到一堵厚墙后,只露出半只眼睛观察。墙外灰衣人只有一个,肩上背着一卷绳,手里没拿刀,走得慢,像在找什么。他时不时低头看地,像在查脚印。江寻心里盘算:就一个,能收拾。可要是他同伙在墙外不远处,那就麻烦了。她看老鳄一眼。老鳄靠着墙坐在地上,眼神却利,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你去,我给你看着后头。江寻把短刀咬在嘴里,猫着腰从墙后绕出,贴着墙根朝豁口边摸。灰衣人背对着她,还在看地。江寻慢慢接近,离他只剩三四步时,那人像察觉到了什么,肩膀一僵,刚要回头,江寻已经扑上去,一条胳膊勒住他脖子,另一手把刀横在他喉咙前。那人“嗬嗬”地出不了声,两手乱抓,被江寻用膝盖顶着腰往墙上一撞,整个人就软了。她把他拖进墙内,苏老三过来用绳把他反捆了,又从他嘴里塞了团破布。江寻从他身上搜出一把短匕首、半截发烟棒,还有一个小铁哨。她捏了捏,收进自己口袋里。
“问不出话,先带着走。”苏老三说。江寻看他一眼:“带着他?累赘。”苏老三摇头:“他同伙见他不归,肯定搜。不带着,他留在这里就是活口。”江寻没再说什么,让龚老三架着那灰衣人,一群人从豁口鱼贯翻出。北墙外是片开阔的盐碱滩,生着稀稀拉拉的枯草。风很大,把他们的脚印吹得断断续续。江寻回头看了一眼。盐场像个伏在晨光里的灰壳子,正一点一点往后退。她不知道墙里那东西是不是还在,也不知道灰衣人还剩几个,只晓得现在必须走。走快些,走过这片白惨惨的滩涂,走到风沙能盖住脚印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里,被捆着的灰衣人忽然“呜呜”叫起来,像有什么话急着说。江寻拉下他嘴里的破布。他喘了几口,断断续续道:“别往西……老季在那边。他带着矿核回来了……”江寻脚步一滞。老季?她沉声问:“什么矿核?”灰衣人脸色灰白,眼睛朝西边瞟,像怕那个方向忽然冒出什么:“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他说他找回了一颗,是从一个泥人胳膊里剥下来的。镶了满胳膊……亮晶晶的,就是那个。”江寻听得心里发寒。她转头看向苏老三。苏老三脸色极差,嘴唇动了动,说:“泥鳅。”江寻只觉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脚。她停下,朝西边望去。太阳刚爬上来,照得西边白花花一片。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很淡很淡的焦臭。她把铁哨从口袋里摸出来,捏了捏,又放了回去。然后看向灰衣人:“他还带了多少人?”灰衣人缩着脖子,小声道:“五个。加我六个。都进盐场了。”江寻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像面镜子。可她心里清楚,这蓝天下头,有些东西已经收不住了。她把灰衣人重新塞住嘴,对苏老三和老鳄说:“不能往西。往东。黑水泵房。”她顿了顿,说:“我要去那儿。”风从西边灌来,卷起盐末,扑了她一头一脸。她把刀握紧,转身朝东边走了。身后,那片盐场越离越远,像被风吹散的一堆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