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地窨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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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路。”一个声音说，又干又涩，像用指甲刮铁皮。另一个声音回：“他妈的，这破地方，走一段就回一个样。那怪东西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前一个说：“老季让咱们找地窨子。老盐仓西边应该有一个。你找找，别光知道骂。”说完，石板上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用脚后跟跺了下地。粉尘从石板缝里簌簌落下，撒了江寻一脸。她咬紧牙，没动，可苏老三被这阵震得咳了一声，很轻，很短。就这一声，外面的脚步声瞬间没了，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同时噤了声。

过了几秒，那个又干又涩的声音压得极低：“下边有声音。”另一个说：“是人。地窨子。”接着，石板边缘传来一阵刮擦声，像有人蹲下来，用手指甲扒着石板缝。江寻在黑暗里悄悄抽出了短棍，短棍的汗布已经滑了，她用掌心慢慢重新攥紧。老鳄也在动，很轻，像把刀从腰后抽了出来。龚老三吓得上牙碰下牙，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被老鳄用脚碰了一下，才死命咬住。

石板被撬动了一下。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打在江寻眼睛上，她眯起眼，把身体往旁边让了让。光扩开，又窄又长，像把刀片架在黑暗上。外面的人没急着掀开，只是一下一下地撬，慢慢把石板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光线越来越宽，照见了老鳄那张绷得死紧的脸，也照见了龚老三一脸鼻涕眼泪。江寻没抬头，手按着短棍，缩在光柱照不到的阴影里，像只等着扑出去的小兽。

石板“咣”一声被掀翻了。阳光像决堤的洪水，一下灌满了整个地窨子。江寻被刺得眼前发白，只看见两个黑影站在井口。她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猛地从下往上蹿起，短棍朝最近那人的脸抽去。那人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短棍擦着他下巴扫过去，带下一层皮。另一个人从侧面踢过来，一脚踹在江寻肋骨上，她整个人横撞在井壁上，眼前黑了一瞬。老鳄已经从惨叫一声，抱着腿往后跌。江寻趁机又扑出去，把第一个人撞翻在地，两人在盐土上滚了两圈。她摸到那人的衣领，短棍横着压下去，死死卡住他喉咙。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一肘捶在她腰上，江寻几乎背过气去，但手没松。老鳄从井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过来，照那人后颈就是一刀柄。那人眼白一翻，不再争了。

另一个大腿中刀的人已经爬起来跑，跑出去五六步，被一块盐土绊倒，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北跑。老鳄没追，他拄着铁杖站在井口，胸膛起伏得厉害。江寻喘着粗气，跪在盐土上，脸上全是泥和汗。她看见泥鳅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那个逃跑的人面前，灰白色的手臂一伸，那人像撞上一堵墙，直挺挺往后栽倒。泥鳅看都没看他，只慢慢转过身，朝江寻这边走过来。他的浅色眼珠在太阳下几乎透明，像两粒被晒得发白的盐。他走到江寻面前，低下头，说：“不能留。他们听见了。”江寻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还能往哪儿走？”泥鳅看了看被掀开的石板，又看了看北边，说：“往南。回泥塘。”江寻一愣。老鳄也抬头看他。泥鳅说：“车在北边，人在北边。南边旧桥现在没人。往回走，我送你们过去。”他顿了顿，又说：“季高个子以为你们只会往北跑。他算不到你们敢回头。”江寻看着他，没说话。泥鳅身上那串亮片在阳光下已经不那么红了，像被晒褪了色。他的皮肤裂得比早上更厉害，胸口和肩上都翻着细小的口子，往外渗的不是血，是一种发黑的黏水。可他站得很稳，像根插在盐土里的柱子。

“把苏老三弄出来。”江寻对龚老三说。龚老三连滚带爬地钻进地窨子，和老鳄一起把苏老三托了上来。苏老三被阳光一照，眼皮动了动，居然慢慢醒了，睁眼先看见江寻，又看见泥鳅，眼神迷迷瞪瞪的，像还在梦里。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江寻半跪下来，把水壶送到他嘴边，喂了两小口。苏老三呛了一下，咳嗽几声，终于沙着嗓子挤出一句：“老狗……救回来了？”江寻说：“回话后说。先走。”她把苏老三又背起来，两条腿都在打颤，像有火从脚底往腰上烧。老鳄伤了一条腿，自己都站不太稳，却还是把铁杖往地上一捣，硬邦邦地说：“龚老三，你把我三叔接过去。我还能走。”龚老三战战兢兢地过来，把苏老三接到自己背上。苏老三瘦，倒也不重，只是身子软，龚老三背得直打晃。泥鳅头前带路，绕过旧盐仓的西墙，沿着一条几乎被风抹平的小径往南折。江寻扶着老鳄，老鳄拄着铁杖，四个人加一个泥人，影影绰绰地走在盐碱滩上。太阳已经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黑线。

走出几十步，江寻回头看了一眼。地窨子被他们丢在后面，石板翻着，像一只张开的嘴。那个被打晕的人还躺在旁边，衣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更远的地方，北边的地平线上，隐约浮着一层极淡的黄尘，像有车在动。她没多看，转身跟上泥鳅，把矿核在怀里按了按。那枚矿核又跳起来了，一下一下，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像一颗重新被点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