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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胭影如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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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四点的阳光,被“漱芳斋”那层薄薄的窗纱滤过,变得柔和而暧昧,懒洋洋地铺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长案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特的混合香气——是陈年宣纸的微酸、上好徽墨的沉郁,还有从案头那只敞开的珐琅盒里幽幽散发出的、带着一丝甜腻花香的胭脂气味。

沈清漪坐在案后,指尖拈着一支细若悬针的狼毫小楷,笔尖饱蘸了砚台中刚刚研好的、浓黑发亮的墨汁。她的面前,铺开着一张质地细腻的上等熟宣,纸角用一方雕成貔貅状的青玉镇纸压着。但她并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重瓣碧桃上。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投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曳生姿,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她是这“漱芳斋”的主人。斋子不大,隐在城南一条僻静的梧桐巷深处,做的也不是寻常的书画生意。沈清漪有一手绝技,她能以画入绣,更确切地说,是以极细的笔墨,在丝绸或特制的绢帛上,勾勒出比发丝还纤细的图案底稿,再以这些画痕为骨,用各色丝线依纹路刺绣,最终使得画与绣浑然一体,画面既有笔墨的韵味,又有丝线的光泽与质感,被称为“画绣”。而她最负盛名的,便是绣美人,尤其是古代仕女图。她绣出的美人,不仅形神兼备,更奇的是,能隐隐透出画中人独有的气韵风姿,或哀婉,或娇憨,或端庄,仿佛将一缕魂魄绣入了丝帛之中。

此刻,她正在为一位极有身份的客人,仿绣一幅据说是唐寅真迹的《红拂夜奔图》局部。原画早已失传,只有后人摹本的印刷品流传,神韵已失大半。客人提供了高精度的扫描图,要求她务必绣出原作中红拂女那份“慧眼识英雄于微末,夜奔投明主”的决绝与慧黠之气。

这很难。印刷品色彩呆板,线条模糊,更重要的是,缺失了那种“气”。沈清漪对着图纸研究了整整三日,尝试了数种丝线配色和针法,绣出的样品,形似而神非,总觉得隔了一层。红拂女的眼神,要么过于刚硬,失了女儿家的柔媚;要么过于柔弱,缺了那份非同寻常的胆识。她陷入了瓶颈,心浮气躁,连平日里最爱的碧螺春喝到嘴里都觉苦涩。

心烦意乱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头那只胭脂盒。那是她祖母的遗物,一个清代中期的小巧珐琅盒,盒盖上用细金丝嵌着蝶恋花的图案,虽然边缘有些磕碰,但依旧精致。盒里的胭脂早已干涸成深红色的块状,她一直没舍得扔,偶尔会打开闻一闻那残留的、带着时间味道的冷香。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干涸的胭脂粉末,那粉末细如尘埃,颜色是一种沉静的暗红。她将粉末倒在掌心旁的试色白瓷碟里,又滴入两滴清水,用指尖细细研磨开来。清水渐渐被染红,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不同于任何现代化学颜料的红色,不艳不俗,透着一种温暖的底蕴,仿佛沉淀了百年的时光。

她拈起一支干净的羊毫笔,蘸了一点这自制的胭脂水,没有在正式的画稿上落笔,而是随手在旁边铺着的一张用于试色的素白绢片上,轻轻画了一道。胭脂水在绢上晕开,形成一道边缘柔和、色泽温润的红色痕迹。阳光照在上面,那红色仿佛活了过来,内部有细微的光泽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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