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衢州旧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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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阳到衢州的路她走了十天。秋末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官道两旁的树叶落尽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低垂的天际。她在路上住过三回客栈,换过两次马,停下来歇脚的时候会拿出那枚铜扣握在掌心里转一转再放回去。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她其实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历史上是什么形状——鄱阳湖、中箭、败亡。她知道她选了一边,而这一边在更宽阔的那张纸上会输得很快,甚至等不及她来逐一记下那些细节。可是她还是在第二十天午后抵达了衢州城外的那座陈府。
府邸不大,青砖灰瓦,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旗杆。一个老仆引她穿过两道门,在一间朝南的书房前停住了。陈友谅正坐在案后翻一本簿册,案面靠窗的一侧摆着一碗新沏的茶,茶汤颜色清浅,杯沿不见茶垢,像是每换一批客人都换一只新碗。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先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簿册站了起来。你来了。
游幽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往里走。书房的窗扇半敞着,窗外是一方不大的院子,院中栽着一棵石榴树,叶片已经落了大半,枝头零星挂着几枚干裂的旧果。她注意到他刚才合上的册页边角有些发毛,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而册脊左侧压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跟她从前在仁义庄初见冷二时桌上摆过的那碟很像,只是当时那碟是核桃味的,而这一碟糖霜撒得匀匀的,不像糊弄人。来都来了,总要亲眼看一看。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倒了第二碗茶。你看了之后觉得如何?
院子小,书房收拾得干净,柴房在后院东头,跟寻常人家差不多。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岩茶。你住得这么偏,是为了躲谁?
蒙古人的探子眼里只有明教。我挂的是明教的牌,做的却是另一件事,不该被记在明教的账册上。让教众把我当做一个普通的中层骨干,对大家都省事。他端起自己的茶碗饮了一口。
她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接话。她觉得这句话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是说得通的,但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来说,她可能会觉得那是套话。她知道这一路走来她已经在用两种尺子量他。一种是这个人说的话是否值得信,另一种是她不太想承认的一把尺子——她进屋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脸。她进门之前就在心里认过那幅画面:案上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那片昏暖的光里显得清晰分明,低头翻书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告诉自己,这是那根尺子在量他话里转了几个弯、留了多少余地。但她也知道,她在武当山住了那么久,在张三丰身边论了那么多天的武,按理说应该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她没有多留。当天傍晚她起身告辞,出了陈府的大门,沿着衢州城外那条被雨水浸透的土路走了一段,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没有回客栈,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陈府那扇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的门前。
她站在门口,没有叩门,也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友谅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方才那卷簿册。他看见她站在门外檐灯照不到的暗处,像是没有意外。你还没走。
走了半道。想了想,有些话没说完。
他侧身让了让。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经过他身侧,闻到他袖口上残留的墨迹气味,新的旧的各占一半。她在那道墨迹的气味里走过,在跨过第二道门槛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袖口。布料被雨水浸过,触感微凉而湿润。他低头看了她的手指一眼,没有避开。你还想说什么?
她想了想。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陈友谅。她放下手,我选你这边,不是因为我信你的路能走到最后。是因为你比朱元璋好看——差得很多,但好看就是好看,我先说清楚,免得到时候你觉得我另有所图。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他把书案上的油灯调亮了一些,又把其中一盏推得更靠近她那边。我还当你要说什么正事。原来你就为了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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