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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种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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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回家后,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不想动,是浑身的气像被抽空了大半,手脚软绵绵的,连端碗都抖。娘给他熬了锅稠粥,他强撑着喝了两碗,又昏昏沉沉睡过去。夜里醒了,外头下起小雨。雨点打在屋瓦上,密密匝匝的,像无数谷粒往下落。

他披了件蓑衣,走到后院。老黄牛还卧在草棚下,见他来,“哞”了一声。陈直蹲下,摸了摸它的头。牛毛湿乎乎的,热烘烘的。他忽然觉着心里踏实了些。

“明儿不下雨,咱去翻地。”他说。

第二天,雨真停了。天还阴着,云灰白灰白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陈直把老黄牛牵出来,套上那架修了又修的破犁。牛虽老,但通人性,他往哪儿指,它往哪儿走,走得慢,却稳。

陈直翻的是自家那两亩水浇地。地荒了一整年,草根扎得极深。犁头下去,像割在旧布上,一声一声的,闷得人胸口发紧。陈直跟在牛后头,踩着新翻上来的土,深一脚浅一脚。雨后的土又湿又沉,没翻半垄,他腿上就全溅满了泥。

他没歇。汗出透了,那根被地禾抽走的气,反倒慢慢回来了些。像地里有眼睛,知道他在干活,肯把气分给他一点。

邻居有出来张望的,见陈直扶犁翻地,像见着怪物。有人想上来搭话,被家里婆娘拽了回去。只有对门的老刘头蹲在自家门口,吧嗒吧嗒抽旱烟。等陈直翻到近前,他吐了口烟,说:“阿直,这地你还要种?县里可没把地契还你。”

陈直没停:“先种上再说。”

“种了也白种。到时官差一到,地还是人家的。”老刘头摇头。

“刘伯,你家还有高粱种没?借我半升。”

老刘头愣了愣,转身回屋,提了个破口袋出来,扔在田埂上:“给。去年的。不生别怨我。”

陈直把口袋捡起来,道了谢。他其实不指望这高粱能长多好。就是得种。把地翻出来,把种撒下去。这土荒了太久,也怕了太久。再荒下去,连地气都断了。他是种地人,这个他比谁都清楚。

翻到天黑,两亩地才出来一半。陈直也不急,把牛牵回去,给它添了草。夜里又落雨,他躺在炕上听着,倒睡得安稳。

第三天,他接着翻。路过南坡时,他特意上去看了看。那片黍田还在,但已经没了先前那股逼人的光。黍秆半枯,穗子垂着,像被抽去了魂,只剩一层空壳。陈直折了一枝,握在手里。凉的,干的,像根普通秸秆。地禾回水边去了,这片地也死了。可地底下那些根,还在。只是睡了。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下到坡顶那棵酸枣树旁,从背篓里摸出最后那穗黍。那穗金黄,在他手里像团小火。陈直在树旁蹲下,把穗揉开,十几粒饱满的黍种落进他掌心。他选了个离洞口最远的位置,用手刨了几个浅坑,一粒一粒,按进土里。

“你在这儿等我。”他低声说,“等我把外边的事了了,再来收你。”

风从坡下卷上来,几片枯叶贴着他裤脚打旋,像在应他。

下了坡,陈直继续翻地。到第四天傍晚,两亩地翻完了。他把高粱种混着几把黍种,撒下去。又按禾田七式里“扬谷”的架势,把气混在种子里。有几粒种子落进土里时,他分明觉着地下有什么在回应,极轻,像被谁从很深处顶了一下。

陈直没去管。他直起身,擦汗。天边黑云压得低,风里有雨味。快入冬了,种子是发不了芽的。可陈直不在乎。他种的不是这一季。是下一季。是再下一个季。只要地没死,总有一天能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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