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兄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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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天台的灯没开全,只亮着墙角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从水泥地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比楼下大些,带着城市夜里特有的气味——柏油路的余温、远处工地水泥灰的干燥、还有不知哪家排档飘上来的炭火烤肉味。杜群和赵云强一人搬了把塑料椅,坐在天台边沿。脚下是十几层楼的高度,车流在风把赵云强那件新衬衫吹得鼓起来,袖口的鱼鳞印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两人一人手里攥着一瓶啤酒,是赵云强从宴会桌上顺下来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凉得掌心发麻。杜群喝了一口,把瓶子搁在脚边的水泥墩上,仰头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只剩稀稀拉拉几颗,嵌在暗灰色的天幕上,像是被谁随手撒上去的碎米粒。赵云强也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拿牙咬着过滤嘴,像在嚼什么念头。
“哥,”赵云强先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在出租屋里数钱,数着数着哭了。”杜群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记得。四万三千六。我数了三遍,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赵云强说:“我在隔壁听见你哭,没敢过去。我知道你要面子。第二天早上你起来,眼睛肿着,跟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我也没戳破。后来你开店,请我去帮忙,你手里还是那本旧作业本,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了。”他把啤酒瓶端起来,喝了一口,啤酒沫子挂在嘴角,他拿手背蹭了蹭,“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能成。不是因为你能吃苦。能吃苦的人多了,熬不出头的多的是。是因为你心里那杆秤,秤砣没歪。”
杜群把烟点上。火光照亮他的侧脸,颧骨比年轻时高了些,眼窝深了些,额头上多了两道抬头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跟当年在水产巷巷口蹲着吃面时一样,黑亮亮的。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细线,散在夜色里。“云强,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把猪头肉搁我桌上那天不?”赵云强说:“记得。你蹲在路边吃素面,四块钱一碗,连个蛋都没加。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那时候你比现在瘦,黑,眼窝子凹得跟洞一样。我想,这他妈是当年我们班的杜老板?书包里装火腿肠那个杜老板?”他顿了顿,又喝了口啤酒,“我没跟你打招呼。我怕你认不出我,也怕你认出来。我那时候也混得不怎么样,没脸见老同学。”
杜群说:“你那天身上都是鱼鳞,防水裤上全是泥,比现在更像杀鱼的。”赵云强笑了,声音不大,有点哑:“我本来就是杀鱼的。现在也是。”杜群说:“现在你是股东了。”赵云强说:“股东也是杀鱼的。我早上还是四点去码头,鱼腥味洗不掉。娟儿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杜群说:“这样挺好。”赵云强说:“是挺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风把楼顶的碎纸片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赵云强把烟点上,这回真抽了。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蓝。他看着楼下那条光河,说:“哥,以前我总怕你走错路。你开酒楼那会儿,我害怕。你抵押房子那会儿,我更怕。我怕你走太快,把底子丢了。后来你摔了,我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你别骂我,我真松了口气。人摔一跤,才知道地面是硬的。你摔了之后重新起来,我才真正放心。现在的你,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像把快刀,快是快,容易崩口。现在的你像砂轮,不声不响,但转得稳,磨出来的刃口,又直又韧。”
杜群把啤酒瓶搁在膝盖上,转了两圈。瓶底的酒液晃了晃,在月光里泛着琥珀色。“我以前总觉得,我拼命往上爬,是为了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后来我才明白,那些人根本不在山顶上。他们就在原地,你爬再高,他们也看不见。你爬到半山腰摔下来,他们最多说一句,看,摔了吧。真正怕你摔的人,是跟你一起爬的人。”他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墩上,火星散了一地,被风一吹就没了,“云强,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被李桂芬堵在茶馆里,写欠条,按手印。回到店里,我一个人蹲在地上干呕,觉得恶心。那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完了。是你后来把我从那间破店里拽出来的。你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每天把鱼搁在我门口,每天喊我起来吃饭。那半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烂在那个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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