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买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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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酒楼歇了半天业。阿贵带着后厨的人来帮忙搬东西,赵云强蹬着他那辆三轮车从水产市场赶来,车斗里还装着几条早上没卖完的草鱼。他把鱼往水池里一倒,挽起袖子就扛箱子。老周和杨胖子也来了,一个拎着工具箱负责拆装家具,一个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在旁边指挥,说沙发靠左、床靠右、冰箱搁厨房角落里。王秀英在新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墙壁,又摸摸窗户把手,又蹲下来敲敲地板。她这辈子住过土坯房、住过出租屋、住过酒楼后厨旁边的小隔间,从来没住过带阳台的房子。她推开阳台门,看见对面是儿子和儿媳的阳台,两个阳台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矮墙旁边是苏静前几天特意移栽过来的一盆绿萝,藤蔓顺着矮墙爬过来,翠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这两套挨着好,以后串门不用下楼。吃饭了我站阳台上喊一声,你们就过来。”王秀英站在阳台上说。苏静从隔壁阳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说妈你记得阳台门别锁,绿萝浇水从你这边方便。
杜德胜还是那样,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走到阳台上,看着对面酒楼的月亮门,看着红星路那棵老梧桐,看着远处省城的天际线,站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墙角一个松动的螺丝拧紧,从工具箱里拿出锤子,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说了句:“结实。”
苏静在新房里转了一圈,发现杜群把出租屋里那把破躺椅搬来了。竹编的椅面塌了个窝,扶手磨得包浆,跟新房的实木家具搁一块儿,像西装革履的宴会上忽然冒出一个穿解放鞋的老农。她忍不住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念旧。新房里摆把破躺椅,也不嫌寒碜。”
杜群把躺椅搁在阳台上,一屁股坐下去。躺椅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嘎声,那是竹条在受力时独有的呻吟。他闭上眼睛晃了两下,说:“不是念旧。是要记住,咱是从哪儿爬上来的。”
这把躺椅是他在出租屋时从垃圾堆里捡的,当时断了条腿,他拿铁丝绑了绑凑合用。累了一天回来,躺在上面喝口凉水,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但心里踏实。后来搬到盒饭店,没舍得扔。搬到小饭馆阁楼,没舍得扔。搬到酒楼后厨旁边的小隔间,还是没舍得扔。现在搬进三室两厅带阳台的新房子,他把它放在阳台上,正对着酒楼月亮门的方向。苏静没再笑他,从屋里拿了条旧毛巾铺在扶手上,说铁丝绑的那条腿再检查一下,绑结实了再坐。然后进屋继续擦柜子去了。
晚上温锅,杜群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没有炮鱼杂,没有酸萝卜老鸭汤,就是最普通的红烧肉、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赵云强一家、阿贵、小方、老李、堂叔,还有理发店老师傅、修鞋摊老孙、吴老太,把新房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阳台门敞着,秋天的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赵云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酒楼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灯。他突然想起那年除夕,也是这么一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年夜饭。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满城灯火说“等咱有了钱,也在这儿买套房”。说完他转过头,看见杜群靠在破躺椅上,缸子里的酒被他一仰头全干了。现在杜群不用再仰头干那一缸子了,而躺椅的扶手被苏静铺上了毛巾,铁丝的锈迹被阳台的风吹得微微发响,像一段很久以前的回音。赵云强把搪瓷缸子举起来,朝月亮门的方向碰了一下,金属撞击声清脆,碎在秋风里。楼下巷口那只野猫抬头往阳台上看了一眼,绿眼睛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低头继续舔它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