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杜红烧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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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板!再打包两份!”
“我也要打包!带一份回去给我爹尝尝!”
王秀英站在灶台旁,手里还拿着记账的铅笔头。她看着儿子站在灶台前,油烟还没散尽,火苗还在锅底下跳。她想起杜群六岁那年,踩着板凳够灶台,偷吃锅里没炖好的红烧肉,烫了嘴也不哭。她骂他,他说“妈你做的肉真好吃”。后来她手把手教他炒糖色——糖不能多,多了发苦;不能少,少了不上色;火不能大,大了焦;不能小,小了不起泡。他学了不知多少遍,终于学会了。现在他加了陈皮。
那天晚上,王秀英收工后把杜群叫到灶台前。她端出下午炖的一碗红烧肉,搁在案板上:“尝尝。”
杜群夹了一块。肉炖得烂,肥肉一抿就化,酱汁浓得挂筷子。但陈皮味不对——放早了,炖太久,苦味抢了肉香。
“陈皮晚放一刻钟,用热水泡过再下锅,就不苦了。”
王秀英拿筷子夹了一块尝,嚼了两下,把筷子搁下。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个当了一辈子厨娘的女人终于发现,儿子已经超过了自己。
“这个陈皮,你怎么想出来的?”
“盒饭店那半年。码头工人吃完饭要干活,肉太腻下午胃里泛酸水。我就琢磨着加点东西解腻。试过山楂、话梅、柠檬皮,最后定了陈皮。不抢味,回甘,吃完嘴里清爽。”他顿了顿,“妈,我想把红烧肉的名字改一改。”
菜单上的“红烧肉”被他拿笔划掉,旁边写了五个字——“老杜红烧肉”。不是杜群的红烧肉,是老杜的红烧肉。他爹的红烧肉。
杜德胜每天蹲在门口择菜,择完菜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看着店里的人来来往往。他从不多话,从不插手灶台上的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没人理他他就闷头抽烟。但每次有人点红烧肉,他择菜的手就会慢下来。他会抬头看一眼灶台的方向,看一眼儿子掂锅的背影,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改名那天,杜德胜看着菜单,呆了很久。
菜单上那五个字歪歪扭扭的,是杜群拿毛笔写的。杜德胜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又看,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外蹲下,点了一根烟。划火柴的手在抖。烟雾罩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王秀英跟出去,听见他跟隔壁理发店老师傅说:“那是我儿子的店。那道红烧肉,是跟我学的。”语气还是闷闷的,但声音里有一样东西——那种东西叫底气。是他在乡场上蹲在门槛上把存折塞给儿子时,心里想有却一直不敢有的底气。
一个月后,红烧肉成了杜家菜馆的招牌。有人从城南专程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就为了打包一份老杜红烧肉。有人中午吃完,晚上又带全家来。有人进门不看菜单,直接说“老杜红烧肉,两份”。还有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提前预定的,说是明天家里来客人。住在楼上三楼的老太太,以前只在阳台上晾衣服时往店里看一眼,现在让孙子扶着她下楼来吃。她用没牙的嘴抿着肉,抿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王秀英差点哭出来的话:“跟我娘当年做的一个味。”王秀英把这句转述给杜群,杜群正在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没回头。但他那天的老杜红烧肉,糖色炒得比平时更亮。
赵云强在祥和送货时提了一嘴:“孙老板,你吃过老杜红烧肉没?”
“什么老杜红烧肉?”孙胖子翻开皮包,里头是当天的采购单。
“红星路新开的杜家菜馆,招牌菜。三十年国营饭店的老师傅都服。”
孙胖子没说话,把皮包夹在腋下走了。但过几天,祥和饭店后厨的老张在菜市场碰见杜群,问了一句话:“你那红烧肉,配方卖不卖?”杜群说不卖。老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从那以后,后厨灶台边隔三差五有人来——有的自称是某饭店老板的朋友,有的说是某酒楼的大厨,有的干脆直接说想拜师。杜群一个都没收。他只管炒菜。
这天晚上,杜群坐在灶台边吃晚饭。面前是碗白米饭,旁边一碟泡萝卜丝。他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忽然想起他爹第一次教他做这道菜的样子——杜德胜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他说,你妈的红烧肉是跟姥姥学的,姥姥的红烧肉是跟太姥姥学的,太姥姥那辈,糖是稀罕东西,过年才舍得放,平时就拿酱油调色,味是咸的。到了你妈这辈,日子好了,糖色炒得亮,味是甜的。到了你这辈——你加了陈皮,去腻回甘。一道菜,三代人。
杜群把泡萝卜丝拌进饭里,扒了两口。阁楼窗外,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红星路已经睡了,只有杜家菜馆的灶台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