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交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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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强——”杜群吓了一跳,赶紧去拽他,“你干啥!赶紧起来!你这是折我的寿!”
“你别拉我。”赵云强跪在地上不起来,仰头看着杜群。这个在市场里被城管撵、被饭店老板克扣、被生活摔打了无数次的汉子,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像灌了酒,“哥,你听我说完。我赵云强活了二十六年,亲爹走了以后就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昨晚的事我跪这一下也不为过。不是因为你那五千块钱——钱我早晚会还你——是因为你二话没说就把钱塞我手里了。你连个借条都没让我写。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你赶紧起来!”杜群使劲拽着他胳膊往上提,提了两下没提动。赵云强那两条腿像是生了根,跪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赵云强抹了把脸,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亲戚们都躲着走,连我亲舅舅都假装没看见我。人倒了,连影子都不跟你一个方向。我娘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那些人连喘气的工夫都不给,追债追到我爹的灵堂上,纸钱还没烧完就拍桌子要我还钱。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这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锦上添花的人多。老周、老杨、杨胖子,他们都帮过我,但他们自己也不宽裕。只有你——你自己还欠着两万块的债,你身上背的担子比我还沉。你攒了几个月的钱全给了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钱,我记你一辈子。”
杜群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云强,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自己来省城这些天过的日子——头一晚被劳务市场骗走两百块,在工地上被人挑来拣去,蹲在街边吃四块钱一碗的素面。那天晚上他在路边吃面,就是这个光着膀子穿防水裤的男人,把一盘猪头肉放到了他桌上。
“起来。”杜群抓住赵云强的胳膊,这回使劲往上一拽,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他用力拍了拍赵云强的后背,那后背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和骨头,手掌拍在上面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从今往后,”赵云强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终于翘了起来,像黎明前透出的第一道天光,“咱俩就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爹妈就是我爹妈。等我还清了鱼摊的债,咱俩一起干。”
杜群没说话。他用力拍了拍赵云强的后背,拍得咚咚响。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间门口又停住了。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行了,回去陪嫂子。我去买点红糖,老周说红糖鸡蛋汤下奶好。那老母鸡他拴在看车棚大爷那儿了,我明天借把刀帮你杀了。杀鸡我行,以前在老家年年都是我杀的。”
晚上,杜群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门槛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把枕头底下那张欠条拿出来,借着楼道里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五千块没了。离两万块又远了一大截。加上上个月寄回家的一千块,他手头攒下的钱已经去了大半。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账——按现在每天三十到四十块的进账,刨去吃喝和租车钱,一个月能攒下大概七八百。要还清两万块的欠条,最少还得两年。两年。
他把欠条重新叠好,放回暗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巷子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飞蛾绕着灯泡撞来撞去,撞得灯罩咚咚响。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水产市场残存的那股鱼腥气。
他听见屋里传来刘娟哄孩子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他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声调。赵云强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煮红糖鸡蛋,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然后是刘娟的轻笑——“笨死了,连个鸡蛋都打不好。”杜群站在门槛上没进去,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弯月。明天,继续蹬车。比以前更拼。他转身刚要进屋,隔壁老杨那间出租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内容,只隐约飘出几个词——“……医院那个项目……”和“……最少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