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又见老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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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个字。骂完了，他又蹬了两圈，又补了句：“他妈的，一条鱼小了一两，扣我二十块。二十块够我买十斤鱼了。上个礼拜说鱼不新鲜，扣了十块。上上个礼拜说送晚了，扣了十五块。今天又说鱼小了。每回都有理由。”

杜群蹬着车跟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赵云强不是要他接话，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你知道他为啥扣钱吗？”赵云强转过头来，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几道抬头纹照得又深又长，“不是因为鱼小了。是因为他知道，我不卖给他，还有一帮人排着队想卖给他。祥和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饭店，一天用鱼量顶得上五家小馆子加一起。他能给我生意，也能给别人。所以他随便找个理由扣钱，我连屁都不敢放。”

杜群还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劳务市场被人挑来拣去的样子，想起黑中介骗走的两百块钱，想起那些年他爹蹲在副食店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的背影。被欺负的人都是一样的——手里没本钱，只能看人脸色。他们不是不想反驳，是反驳的成本太高了，高到他们付不起。赵云强不是窝囊，他只是还指着祥和这口饭。

这天晚上杜群请赵云强喝酒，就在巷口那个面摊上。两碗肥肠面，一盘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杜群端着搪瓷缸子，跟赵云强碰了一下。酒灌下去，烧得喉咙发紧。

“哥，”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你说，孙胖子最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有人这么欺负过他吗？”

“谁知道。”赵云强夹了块猪头肉放进嘴里，“估计也有吧。”

“那他凭啥现在就能欺负咱们？”杜群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酒劲冲上来，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凭他有钱？凭他有店？凭他是老板？”

赵云强没接话。他看着杜群，忽然觉得这个初中时候的“杜老板”——那个书包里装着火腿肠、同学们都羡慕他家开副食店的杜群——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朝一日，”杜群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小半缸子，他也不擦，就那么红着眼看着赵云强，“我也要当老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不是送货的。不是蹬三轮的。不是帮人搬东西的。是坐在办公室里、让人求着我办事的老板。没人能因为一条鱼少了一两就扣我的钱，没人能因为货晚到十分钟就指着鼻子骂我，没人能在我面前夹着皮包挺着肚子走路。”

赵云强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杜群，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缸子碰过去：“行。到时候我给你送鱼。不过我可跟你说，我送鱼从来不少斤短两，你别学孙胖子那样扣我钱。”

杜群没笑。他把缸子里剩的酒一饮而尽，抬头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那些红的绿的灯光晃在他脸上，把他眼眶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赵云强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眼睛里有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吃完饭杜群没有直接回去，他把三轮车蹬到了祥和饭店那条街上。饭店还在营业，门口停满了小轿车，旋转门不停地转，客人们进进出出，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把客人往里请。他坐在三轮车上，隔着半条街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楼上包间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身影映在窗帘上。后厨的排气扇轰隆隆地转着，把油烟和菜香一起排出来。

他坐在三轮车上看了很久，然后把车掉了个头，往出租屋的方向蹬去。夜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用力蹬着脚踏板，链条咔咔地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孙老板夹着皮包转身走上楼梯，皮鞋咔咔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总有一天，他也要开一家自己的饭店。不是小馆子，不是快餐店，是体体面面的饭店。他再也不要站在后厨的过道里，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夹着皮包挺着肚子走路。他再也不要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钱，让人一句话就扣走了。

他相信，那一天终会来到。